又过了两天——林晚晚在屋里收拾东西。
换季了——冬天的棉衣该收起来、春天的薄衫该拿出来。她蹲在柜子前面翻——翻到了最底下的时候手碰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暗格。
这个暗格她早就知道——陆战做的。柜子最底层有一块可以抽起来的木板,下面是个浅浅的空间。不大——巴掌深,能放几封信或者几张纸。
以前她看到过——但没动过。那是陆战的东西。他不提——她不问。
但今天——孙国栋来过之后——她觉得该问了。
她把木板盖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陆战在劈柴。
"傻子——"
"嗯?"
"暗格里那封信——是孙国栋给你的?"
他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是。不是他写的——是部队寄给他的。他转交给我。"
"里面是什么?"
"当年的调查结论。证明我清白的文件。"
"那你为什么不拆?"
他把斧头放下来——靠着木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拆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决定是回去还是不回去。我当时还没想好。"
"孙国栋来之前——你还没想好?"
"嗯。"
"那封信——放了多久了?"
"他给我的时候就放了进去。没拆——一直没拆。"
"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国栋跟我说了。但我没看文件。看了和听了不一样——看了就是白纸黑字、盖了红章、板上钉钉。听了还可以当没听到。"
"你在逃避。"
"……嗯。"
"你逃避什么?怕看了之后——就得做选择?"
"嗯。回部队还是不回——这个选择我想了好几年。看了文件就得选。不看——可以不选。"
"那你现在呢?想好了吗?"
他看着她——眼神比前两年清亮了一些。以前他的眼神总是罩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了层玻璃。现在玻璃碎了。
"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不回去。"
"为什么?"
"这儿有你了。"
"你上次说过——在院子里那天晚上。"
"嗯。说了一次——想了一次。现在再说一次——想清楚了。"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那你现在——可以拆了。"
"嗯。"
她转身进了屋——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抽出那块松动的木板。
暗格里——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磨损——大概是放在里面被压了有些日子。信封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封口用胶水封着——胶水干透了,发黄发脆。
她拿起信封——手上有汗。她擦了擦手——然后把信封递给了陆战。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翻了一面——又翻了另一面。
"傻子——你翻来翻去干什么?拆啊。"
"嗯。"
他没有立刻拆——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他伸手撕开了封口。
封口的胶水"嘎"地裂开——声音很轻。信封打开了——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张——就一张。
纸是正式公文的格式——抬头、正文、落款、公章。红色公章盖在右下角——圆的,中间是五角星。
他打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晚晚站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但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些东西。他的眉头松了——不是皱着的那种松,是真正放开了的那种。他的肩膀也松了——又低了一点。不是疲惫的低——是卸了东西的低。
"写的什么?"
他把纸转过来——让她看。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印得清楚。
"经复查认定,陆战同志不存在违纪行为。原处分决定撤销,恢复名誉。特此函告。"
落款——某部队政治部。日期——去年十二月。红色公章——圆的、清晰的。
"撤销了。"
"嗯。"
"恢复名誉了。"
"嗯。"
"那——你是清白的。"
"嗯。"
"那你高兴吗?"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上高兴。等太久了——等到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高兴的感觉了。只是……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就够了。高兴不高兴的——以后再说。"
"嗯。"
他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三遍。然后他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回了信封里。
这次他没有把信放回暗格。
他拿着信封——走到自己挂在上衣架上的那件外套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上衣内袋。
他把信封——放进了内袋里。
跟商标证书、承包合同、省报、那张火柴人的画纸——放在一起。
林晚晚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放好了信——拍了拍胸口。内袋鼓了一点点——但看不太出来。
"傻子——你那个口袋里现在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合同、证书、报纸、画、信。五样。"
"沉不沉?"
"不沉。纸而已。"
"纸是轻的——但纸代表的东西不轻。你说过的。"
"嗯。"
"合同是鱼塘——那是你们家的根。证书是牌子——那是咱们干出来的。报纸是你老婆上了省报——那是脸面。画是你画的两个火柴人——那是咱俩。信是部队的文件——那是你的清白。"
"嗯。"
"五样东西——五件事。全在你胸口贴着。你这个人——什么都在身上扛着。"
"放别处不放心。放在身上——踏实。"
"行——你踏实就行。"
她走回柜子前——把暗格的木板盖好。锁上了柜子。
然后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清清白白的就好。睡吧。"
"嗯。"
"傻子——"
"嗯?"
"你内袋里那封信——以后不用带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清白的。记在心里就行了。纸不用随身带着——心带着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还是带着。"
"为什么?"
"万一以后有人不信——我拿出来给他看。"
"谁不信?我信你——你还给谁看?"
"给别人看。让嫂子你不用替我解释——我自己拿出来。红章盖着——谁都不用多说了。"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
"行——你带着。你那个口袋——以后就是你的档案柜了。什么都往里塞。"
"嗯。"
"行了——真睡了。明天还得去店里。"
"好。"
两个人上了炕——躺下。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傻子。"
"嗯。"
"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轻了。"
"轻了?"
"嗯。以前胸口一直压着东西——现在没了。轻了。"
"那好——轻了就睡个好觉。"
"嗯。"
"傻子——"
"嗯。"
"以后再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别等好几年——我等不起。"
"好。"
"这次是真的?"
"真的。"
"行——睡了。"
"嗯。"
她闭上眼——他也闭上了。
屋里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同步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柜子上。柜子最底下那个暗格——空了。
该放的都放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翻的篇——翻了。
"傻子。"
"……嗯。"声音已经含糊了——快睡着了。
"没事。睡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