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菜咸了。"
林晚晚正在灶房洗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她回过头——陆战坐在桌前,筷子搁在碗上,面前还剩半碗饭。
"你说什么?"
"咸了。今天的青菜——盐放多了。"
"你——你以前从来不评价菜的。不管咸了淡了辣了苦了——你就闷头吃。今天你居然说咸了?"
"嗯。咸了。"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吃药。就是咸了。"
她靠在灶台上看他——看了几秒钟。
"傻子——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主动表达了一个意见。关于菜的。你说'咸了'。这对你来说——等于别人说了一篇演讲。"
"……不至于。"
"至于。你以前在我面前说的话加起来一天不超过十个字——今天你主动说了'今天的菜咸了'七个字。占了你一天额度的大半。"
"以后多说点。"
"你说的?"
"嗯。"
"行——那你明天接着说。说'今天鱼不新鲜'也行、说'今天的饭硬了'也行。什么都说——别憋着。"
"好。"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嘴角翘着。
陆战把信拆了之后——整个人确实松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他该干活干活、该切鱼切鱼、该修东西修东西。但林晚晚跟他待了七年——她看得出来。
他的肩膀没那么绷着了。以前他走路、坐着、站着——肩膀永远是端着的。不是耸肩——是那种随时准备扛事的状态。现在——松了。不是塌了,是自然了。
他吃饭的时候会主动说一两句——"今天菜咸了""鱼不错""米饭软了"。以前他从来不评价——好不好吃都一个表情。
他修东西的时候不发呆了。以前他蹲在院子里修篱笆、磨刀、刨木头——偶尔会停下来,手里的工具悬在半空,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但焦点不在这儿。他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他不走神了。手上的活一气呵成——不停、不顿。
下午——阳光从天井上方斜下来。
林晚晚搬了摇椅到桂花树底下——拿着一本闲书翻。不是种花的书了——是一本讲象棋的。她最近想学象棋——因为陆战会下。她以前不知道他会——前天她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会下棋吗",他说"会"。她又惊了一下——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陆战蹲在桂花树旁边——拿着锤子在加固树的围栏。围栏是他去年用竹竿扎的——经过一个冬天有几根松了。他拿铁丝重新拧紧——"咔咔"两下,紧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底下。牵牛花的藤蔓沿着院墙爬了一人多高——几朵紫色的花开了,小喇叭似的。
她放下书——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专注地拧铁丝。一下、两下、三下。手稳、力道匀。他穿的那件灰色旧外套袖口卷到了肘——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旧疤。那道最长的小腿伤疤已经好了——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棱角分明。不是那种帅——是那种硬。颧骨高、下巴方、眉毛粗。但不凶——因为他的眉头是松的。以前他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事。现在不蹙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终于不用再装什么了。
不用装傻、不用装不识字、不用装什么都不会、不用装不知道。他可以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干活、正常地活着。
七年了——他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傻子——"
"嗯?"他头也没抬。
"你现在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人。"
"以前不正常?"
"以前你在装傻——现在不用装了。反而像个正常人了。"
他听到"正常"两个字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铁丝的碎屑从手掌上掉下来。
"那就正常着过吧。"
说完他又蹲下去了——继续拧下一根。
林晚晚靠在摇椅上——看着他继续修围栏的背影。灰色的旧外套、卷起的袖口、蹲着的姿势。影子很长——从桂花树底下一直拉到院墙边。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感动。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男人为她放下了过去、放下了身份、放下了"回去"的可能。他说"不回去"——三个字。但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内袋里所有纸加起来都重。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恢复名誉、恢复身份、恢复军籍。意味着他是陆战同志——不是靠山屯的"傻子陆战"。意味着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用低头、不用装、不用忍。
但他选了"不回去"。
因为"这儿有你了"。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没看进去。字在眼前晃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傻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不回去。"
"不后悔。"
"真的?"
"真的。回去——是陆战同志。在这儿——是傻子。我宁愿当傻子。"
"你——你宁可当傻子也不当陆战同志?"
"当陆战同志没有你。当傻子有。"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甜了。是不是跟孙国栋学的?"
"不是。跟你学的。你天天说——我听多了。"
"嘿嘿——你甩锅给我?"
"不是甩。是实话。"
"行了——修你的围栏。别贫了。"
"嗯。"
她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还是没看进去。
"傻子——"
"嗯。"
"你还会下象棋是吧?"
"会。"
"明天教我。"
"好。"
"你让让我——别一上来就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你得让我——我是新手。"
"新手也得学会输。输多了就会了。"
"你这个人——连让棋都不肯。"
"让了——你学不会。"
"行——你不让就不让。输了我不赖你。"
"好。"
她把书扣在肚子上——闭上眼。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片老叶子飘下来,落在她书上。
陆战在旁边继续拧铁丝——"咔咔"的声音有节奏。
她听着这个声音——觉得很安心。
这个声音她听了七年了。以前他修东西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在逃避什么——用干活来填满时间、用忙碌来代替思考。现在不一样了——他修东西就是修东西。不逃避、不躲避。就是修。
因为他没什么好逃的了。
"傻子——围栏修好了没?"
"还有一根。"
"修完了进来喝口茶。"
"嗯。"
"你今天话挺多——再说一句。"
"……什么?"
"随便说。"
"今天的阳光不错。"
"嘿嘿——你看,你也会说这种话了。以前你打死都不会说'阳光不错'这种话。"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好说。"
"行——那以后每天都跟我说一句。不管是什么——天气也好、吃了什么也好、鱼苗价格也好。每天一句。"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骗我怎么办?"
"不骗。"
"行——我信你。修围栏去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