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四月变成了五月,五月变成了六月。
省城入夏了——天热起来。桂花树的叶子长得密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阴凉。牵牛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紫的、蓝的、粉的,每天早上开、中午谢。韭菜割了三茬——炒鸡蛋、包饺子、下面条,怎么吃都吃不完。
林晚晚每天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但每天都舒服。
早上七点起来——陆战已经把粥煮好了。白粥加咸菜——偶尔加个咸鸭蛋。两个人在天井里吃完——她去店里,他在院子里干活或者出门跑供应链。
她骑车去省城店——十分钟的脚程。到了先尝卤汁、看看账本、跟张秀兰聊两句。
"晚晚姐——今天的新品你尝尝。我试着调了个卤鸡爪。"
"鸡爪?谁让你加的?"
"我自己想的——卤鱼做腻了,想试试别的。"
"尝尝。"
张秀兰端了一碟卤鸡爪——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林晚晚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但不够软。鸡爪得炖得更烂一些——入口即化才行。你这个还有点嚼劲。"
"要炖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小火慢炖。卤汁的配方跟卤鱼一样——但要多加八角和桂皮。鸡爪味重——压不住就腥了。"
"好——我改改。"
"改完了再让我尝。合格了就上——但只上这一样。别再加了。"
"好。"
她在店里待不到一个小时——十点就回了。回小院子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把小葱、两根黄瓜。今天中午凉拌黄瓜、炒个小葱鸡蛋。
回到小院子——陆战在树荫底下磨刀。
"傻子——又磨刀?"
"刀钝了。"
"你上个月刚磨过。"
"切鱼切多了——鱼骨磨刀。"
"行——你磨。我去做饭。"
"我做。"
"你做?你会做凉拌黄瓜?"
"会。拍黄瓜、蒜末、醋、香油。"
"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你做过。"
"你——你看了就会?"
"简单的东西看一遍就会。"
"那你以后负责凉拌菜——我负责炒菜。"
"好。"
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炒菜一个拌黄瓜。灶台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她转身拿盐的时候撞到了他背上。
"你让让——挡路了。"
"你绕这边。"
"这边有黄瓜——你挪一下。"
"挪不了——灶台角顶着。"
"那你弯一下腰——我从你后面过。"
"……行。"
她从他身后挤过去——拿了盐。他的背很宽——贴上去的时候热的。
"你身上好热——不觉得吗?"
"干活干的。"
"大热天磨刀——你不嫌热?"
"不热。"
"你这个人——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你是不是当兵练出来的?"
"嗯。"
"行了——菜好了。端出去吃。"
两个人端了菜——在天井里吃。凉拌黄瓜、小葱炒蛋、一碗米饭。简单——但好吃。
"傻子——黄瓜拌得不错。"
"嗯。"
"你以后可以当凉菜师傅。"
"切鱼就够了。"
"切鱼加拌黄瓜——你身兼两职。"
"嗯。"
吃完了饭——她洗碗,他擦桌子。然后各自干各自的事。她在摇椅上看书——他继续磨刀或者修东西。
下午两三点——最热的时候。她把摇椅挪到了屋里——穿堂风从前后门灌进来,凉快。她躺在摇椅上——书盖在脸上。半睡半醒的。
他在灶房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大概是在修什么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男人以前在灶房里干活的时候会发呆。现在不发了。他干活就是干活——不走了。
她睡着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书还盖在脸上。她把书拿下来——看到陆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他在削一根竹条——大概是做什么工具。
"傻子——你坐那儿多久了?"
"一会儿。"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
"你又偷看我?"
"没偷看。坐着削竹条——正好面朝你那边。"
"那你看到了什么?"
"你睡觉嘴张着。"
"你——又来了。我不打呼!"
"没说打呼。说嘴张着。"
"张着也不行——你转过身去。"
"竹条要朝着光削——转身看不清。"
"那你闭上眼。"
"闭眼削不了。"
"你——你赢了你。"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把书放在旁边。
"傻子——我好像很久没有想上辈子的事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削竹条的声音"嚓嚓"的。
"好事。说明你这辈子过得比上辈子好。"
她想了想——他说得对。
上辈子她总是怀念过去、幻想未来。上班的时候想下班、下班的时候想周末、周末的时候想放假。永远在"等"——等发工资、等升职、等买房、等找到对象。从来没有好好活在"当下"。
这辈子——她好像不知不觉地学会了"当下"。
早上喝粥的时候——她只想着粥。去店里尝卤汁的时候——她只想着卤汁。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她只想着太阳。跟陆战说话的时候——她只想着他。
不想昨天——不想明天。就想着现在。
这大概就是"活在当下"——她以前在书里看到过这个词,觉得是鸡汤。现在发现——不是鸡汤。是真的。当日子过好了——人自然就不想别的了。
"傻子——你说我这辈子过得比上辈子好——好在哪儿?"
"有钱。"
"就这?"
"有人。"
"有人?"
"有人给你做饭——你不用一个人吃。有人给你修院子——你不用自己动手。有人听你说话——你不用自言自语。"
"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不是夸。是事实。"
"嘿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说我话多了——我就多说说。"
"行了——别说了。再说我要以为你被人掉包了。"
"没掉包。还是那个傻子。"
"嗯——还是那个傻子。"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了几片——飘到她脸上。她拿下来——看了看。绿色的、小小的、心形的。
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跟昨天放的那片叠在一起。
"傻子——你说这棵桂花树明年能长多高?"
"再高一尺。"
"后年呢?"
"再高一尺。"
"那十年之后呢?"
"两层楼高。"
"两层楼——那咱们在树底下喝茶都得仰着头了。"
"嗯。到时候摇椅放树底下——夏天都不用遮阳。"
"嘿嘿——你连十年后的事都想好了?"
"树的事——想好了。人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你这话说得——跟个哲学家似的。"
"什么哲学家——我就是个切鱼的。"
"切鱼的也会说哲学——你这个切鱼的不一般。"
"嗯。"
"傻子——"
"嗯。"
"我这辈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从来没觉得这么踏实过。"
他没说话——但削竹条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削。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灰外套。坐在门槛上——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她什么都不想说——就这么看着。
"傻子——晚上吃什么?"
"鱼。"
"又吃鱼?"
"你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你说'好久没吃鱼了'。"
"我说过吗?"
"说过。"
"那——吃鱼吧。"
"好。"
"你去做——我躺着。"
"嗯。"
他站起来——把竹条和刀放在门槛上,进了灶房。
她躺在摇椅上——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音。洗鱼、切鱼、热锅、倒油——"滋啦"一声。
这就是她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但踏实。不是轰轰烈烈——但安稳。有人做饭、有人修院子、有人听她说话。
上辈子她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半碗饭。
陆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去买菜的时候——他多买了一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