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到了。"
林小军站在省城小院子的门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晒得跟黑炭似的。但人壮实了——肩膀比走之前宽了一圈,个子也蹿了一些。半年没见——从半大小子变成了大人的样子。
"进来进来——路上累不累?"
"不累——坐了六个小时车,睡了一路。"
"吃了没有?"
"在车上啃了两个馒头。"
"那再吃碗面——陆战在灶房下面条。"
"姐夫在?"
"在。进去叫人。"
林小军进了院子——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角。林晚晚翻了一下——《淡水鱼类养殖学》《水产病害防治》《鱼塘水质管理》。教材——还带着学校图书馆的章。
"你把这些都带回来了?"
"嗯——暑假作业。老师让暑假期间去实习——把课本上学的东西用到实践里。我想了一个月——直接去鱼塘干。"
"你想去哪个塘?"
"姐——我想去春妮管的那个。咱们自己的塘——我熟。但我想看看春妮是怎么管的——她一个人管三个塘,我想学学。"
"行——我把你安排到春妮那边。让她带你。"
"春妮?她比我小吧?"
"小几岁——但在鱼塘面前她是师傅。你课本上的东西是死的——她手上的是活的。你跟着她学——比在学校强。"
"行——姐你安排。"
陆战端了三碗面条出来——葱花酱油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姐夫——"林小军叫了一声。
"嗯。吃。"
"谢谢姐夫。"
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吃面。林小军吃得快——一碗面三分钟就见底了。
"小军——你在学校吃得饱不?"
"饱——食堂管够。就是鱼少——一个星期才吃一次鱼。"
"你是学水产的——天天跟鱼打交道,怎么还馋鱼?"
"学校里是看鱼——不是吃鱼。看的和吃的不一样。姐——你店的卤鱼还是那么好吃吗?"
"当然好吃——明天带你去店里吃。"
"好!"
第二天——林晚晚给春妮打了电话。用的是镇上赵红梅店的电话——赵红梅帮忙转达到村里。
"红梅——让春妮明天在塘边等我。我弟弟小军放假回来了——想在她那儿实习一个月。让她带带他。"
"行——我让人去叫春妮。"
第三天——林晚晚带着林小军回了靠山屯。
到了鱼塘——春妮已经在棚子边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胶鞋、手里拿着捞网。脸晒得黑——但精神头足。
"嫂子——来了。"
"嗯——小军,这是春妮。春妮——这是我弟弟林小军。在农校学水产的——放暑假回来实习一个月。你带着他。"
林小军叫了一声——"春妮姐。"
春妮愣了一下——"别叫姐。我比你小。"
"那我叫什么?"
"叫春妮就行。"
"春妮——你比我小?不像啊——你看着比我能干多了。"
春妮的脸红了一下——"能干什么——就是天天在塘边晒着。你是在学校正经学过的——比我强。"
"学校学的都是纸上谈兵——我想看看真本事。"
春妮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点了点头。
"行——跟我来。先走一遍三个塘。"
春妮带着林小军从一号塘开始走——边走边讲。
"一号塘——主要养草鱼和鲤鱼。水深一米八——春夏浅一点、秋冬深一点。水质你看看——"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颜色淡绿——说明藻类适中。太绿了是肥水、太清了是瘦水。淡绿色最好。"
林小军蹲下来——掏出本子开始记。
"投料——一天两次。早上七点、下午四点。草料六成、麸皮三成、豆粕一成。你看塘边的投料台——鱼吃完了料台干净说明投量合适。剩了说明多了——空了说明少了。"
"你怎么判断鱼有没有病?"
"看行为。健康的鱼游得欢——抢食、打水花。有病的鱼离群——单独游在边上、不吃食、浮头。浮头是缺氧——得马上开增氧机或者加新水。"
林小军记了满满两页——手都写酸了。
"春妮——这些你都是跟谁学的?"
"跟你姐。"
"我姐?我姐也会养鱼?"
"你姐是我师傅——我所有会的都是她教的。"
林小军看了一眼林晚晚——林晚晚站在塘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水面。
"我姐——以前在家的时候可不会养鱼。"
"那是因为以前她还没开始干。你姐干了多少年了——从一口小塘开始,做到现在这么多店。她不会养鱼——谁会?"
"你说得对。我姐——确实厉害。"
一个月过得很快——林小军跟着春妮从早到晚泡在鱼塘。早上五点半起来巡塘、七点投料、中午休息、下午四点再投料、傍晚巡塘。一天下来——身上全是鱼腥味和泥点子。
春妮教得认真——每一样都讲清楚。她不藏私——自己会的全都说了。林小军学得也认真——本子记了厚厚一沓,还画了塘的平面图和投料点的位置。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棚子里休息。林小军翻着自己的教材——看到了一段关于鱼病防治的内容。
"春妮——你看这个。课本上说烂鳃病可以用磺胺类药物拌料投喂——连续五天。你用过这个方法吗?"
春妮凑过来看了看——"没用过。我用的是石灰水泼塘加盐水泡鱼苗。你姐教的方法——土方子。"
"土方子管用——但磺胺类药物更精准。你那个方法是预防——这个是治疗。两个可以配合用。"
"磺胺……是什么?"
"一种药——药店里能买到。我带了——你要不要试试?"
春妮从塘边站起来——跑回棚子里翻出她的本子。那个本子跟了两年了——封面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养殖方法。她翻到空白页——认真地把"磺胺类药物拌料投喂,连续五天"记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慢但工整。
记完了——她抬头看林小军。
"你那个学校——还挺有用的。"
林小军笑了——"有用是有用——但课本上的东西不如你在塘里学的实在。课本说'注意观察鱼类行为'——但什么叫'注意观察'?怎么观察?观察什么?课本没说。你刚才说的是'离群、不吃食、浮头'——三句话说清楚了。课本写了三页还没说清。"
"那是因为课本是给所有人写的——不知道你塘里什么情况。我说的只适合咱们的塘——换个塘就不一定管用了。"
"对——所以课本和实操得结合。课本给方向——实操给细节。两个加起来才完整。"
春妮点了点头——"你比我多念了几年书——想得比我深。"
"不是想得深——是课本上有。我也就是搬运工。"
"搬运工也比我强——我连搬都没地方搬。"
"春妮——你想不想也去上学?"
春妮的手停了——她正在本子上画一个鱼鳃的示意图。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小点。
"上学?"
"不是正经大学——是省城的一个水产技术培训班。三个月一期——专门教水产养殖的。系统的——从鱼苗到成鱼、从水质到病害、从饲料到出塘。比你自己摸索快。"
"省城?"
"嗯。我姐出钱的话——你去不去?"
春妮没说话——她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塘面。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光很亮。几条草鱼在水面打了个水花——"啪"的一声。
她看了很久。
"你帮我问问嫂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