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军跟林晚晚说的时候，是在鱼塘边。
"姐，春妮想去上学。"
林晚晚正蹲在塘边看水色，手里的捞网搁在膝盖上。她抬头看了林小军一眼，"她自己跟你说的？"
"嗯。昨天在棚子里聊的，我提了一句省城有水产培训班，她想了半天，说'你帮我问问嫂子'。"
"她不好意思自己来跟我说？"
"大概是怕你觉得她要走，塘里没人管了。"
林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她想学是好事，塘里的事我还管不了？你回去跟她说，让她收拾东西，过几天就走。学费我出。"
"姐，她说不想花你的钱。"
"她挣的钱够交一百个学费了。一百二十块钱算什么？你让她别想这些。"
林小军点头走了。林晚晚站在塘边，看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春妮十五岁来的，连字都认不全，现在三个塘管得头头是道。该出去了，见见外面。
陈明远那边联系得快。省城有个水产技术培训班，三个月一期，包吃包住，学费一百二十块。林晚晚把钱汇过去，名额定了。
消息传到春妮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一号塘边查投料台。林小军跑过来跟她说的。
"春妮，嫂子答应了。学费她出，下个月就走。"
春妮手里的捞网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真答应了？"
"真答应了。钱都汇过去了。"
春妮没接话。她站起来，背对着林小军，面朝塘面。肩膀抖了两下，声音闷在喉咙里。
林小军站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春妮转过身来，用袖子把脸擦了一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你说，我这种人也能上学？"
"怎么不能？你的实践经验比培训班那些人都强。去了就是补个理论。"
"我怕我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书上那些字……"
"听不懂就问。你连嫂子都不怕，还怕老师？"
春妮笑了一声，蹲下来继续查投料台。手还在抖，但嘴上已经在盘算了。
"走了之后这三个塘怎么办？"
"嫂子说塘里的事她管。你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就行。"
"那得交代仔细了。一号塘的草鱼下个月该换水了，二号塘那批鲫鱼苗有点偏瘦要加料，三号塘最近发现两条烂鳃的，得盯着。"
"你写下来不就行了？"
"我写字慢。"
"慢就慢，又不是考试。"
接下来几天，春妮把三个塘的日常事务一项一项写在纸上。哪口塘该投多少料、哪口塘的水该换了、哪批鱼苗长到什么程度了，全列得清清楚楚。有些字不会写就画图，一号塘画了个大圆圈里面写"草鱼"两个字，旁边标了投料量。
林小军看了半天说，"你画的这是鱼还是蝌蚪？"
春妮踹了他一脚，"看不懂别看。"
走之前林晚晚给她买了一个新本子、两支新笔，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裳。春妮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布包就装下了，里面几件衣服、新本子新笔，还有她记塘里事情的那本旧笔记。
出发那天是林晚晚去送的。靠山屯到省城要先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春妮上了班车就不说话了，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紧张？"
"不紧张。"春妮嘴上这么说，但声音是紧的。
班车晃了两个多小时到省城。春妮下车的时候，站在车站出站口抬头看那些高楼，脖子仰着，半天没动。
"嫂子，这楼真高。"
"省城的楼都这样。你以后天天看，看习惯了就不觉得高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
"没见过才要来看。走吧，先去培训班报到。"
培训班在省城东边一个技校里。教室不大，二十多张桌子。负责的老师姓周，五十来岁，戴个眼镜。
周老师翻了翻春妮的报名资料，"你就是靠山屯的？"
"嗯。"
"报名表上写你实践经验五年以上？"
"五年。从十五岁开始干。"春妮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
"五年，不简单。来培训的人里头，好多是光看书没下过塘的。你平时都干什么活？"
"喂料、看水、换水、防病、起鱼，都干。"
"会看水色？"
"会。淡绿的好，发黑的不行，变褐色了要换水。"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点了一下头，"基础不错。好好学三个月，把理论补上了，以后干这行能干出名堂。"
春妮使劲点头。
报到手续办完，林晚晚帮她铺了床。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春妮住下铺，她把旧布包放在枕头边上，本子和笔搁在床头。
"嫂子，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明天上完课给我打个电话。镇上赵红梅那儿能传话，或者你打到省城店里来。"
"知道了。"
"好好学。学完了回来，三个塘还等着你。"
春妮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学好了就是谢我。走了。"
林晚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春妮坐在下铺边上，腰挺得直直的，跟她第一天来鱼塘帮忙的时候一个姿势。
第二天晚上，省城店里的电话响了。林晚晚接起来，是春妮的声音。
"嫂子，老师今天讲的，好多都是你以前跟我说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是吗？"
"嗯。水色那套、投料那套，老师讲的你都教过我。原来你说的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以前我以为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今天翻了课本才知道，书上写的跟你说的差不多。"
"我那是瞎摸索出来的，歪打正着。老师教的才是正经的，你好好学。"
"嫂子，你不光是瞎摸索。你是真懂。你不信，你来听听老师讲的，跟你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林晚晚握着话筒没说话。电话那头春妮还在说，什么"投料比例课本上写的是六三一，你早就教过我了"，什么"看鱼病那段，老师说三个指标，离群、不食、浮头，跟你说的也一样"。
林晚晚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没读过水产的书，那些经验全是这些年泡在塘边上一点点试出来的。死过鱼、赔过钱、走过弯路，最后摸出了门道。她以为自己只是个卖鱼的，干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把鱼养活、把鱼卖出去。
可春妮跟着她干了五年，把这些东西全学去了。现在到了培训班，发现课本上写的跟她说的一样。
她好像在无意中教出了一个学生。
"嫂子？你在听吗？"
"在听。你好好上课，别惦记塘里的事。"
"嗯。嫂子晚安。"
"晚安。"
林晚晚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外面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想起春妮第一天来鱼塘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话不敢大声说。现在人家坐在省城的教室里，翻开课本发现老师讲的自己都会，因为都是她教的。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关了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