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林小军的实习还没结束的时候,陆小发来了。
他不是来找林晚晚的——他是来找春妮的。但春妮已经去省城上培训班了,他扑了个空,在塘边站了半天,最后是王老栓给他打的电话。
"晚晚——陆小发找你。说有事要谈。"
"什么事?"
"没说。你回来看看吧。"
林晚晚从省城回了靠山屯——到鱼塘的时候,陆小发蹲在棚子旁边等她。
两年不见——陆小发变了不少。以前他是个瘦巴巴的小混混模样,整天跟一帮游手好闲的人混在一起。现在——黑了、壮了、手上全是茧子。穿一件旧汗衫,裤腿卷到膝盖,胶鞋上全是泥。
他在合作社干了两年——从打杂开始,慢慢学了养鱼。春妮带了他半年,王老栓带了半年,剩下的时间他自己干。合作社十二户的塘他都帮过忙——谁家缺人手他就去搭一把。
"小发——找我有事?"
"嫂子。"他站起来——比以前有规矩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的。"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自己承包一片塘。"
"哪儿的塘?"
"靠山屯东边那个小水塘——不到半亩。以前没人管,荒了好几年了。我跟村长问了——一年承包费三十块,我出。"
"你有钱?"
"东拼西凑——借了一些。不够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准备了多少?"
"五十块。三十承包费、二十买鱼苗和饲料。工具我有——这两年在合作社攒的。"
林晚晚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手攥着汗衫的下摆。紧张——但眼神是定的。不是两年前那种"你给我个活干吧"的乞求眼神,是"我想好了"的眼神。
"小发——你在合作社干了两年。你觉得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春妮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我能自己干了。她说塘里的活我都会了,就差自己独立干一次。"
"春妮说的?"
"嗯。她去省城上学之前跟我说的——'小发,这些塘你能管了。我走了你别慌——有不懂的问王叔。'"
"那王老栓怎么说?"
"王叔说——'你自己干吧。干砸了回来合作社还有你的位置。'"
林晚晚想了一会儿。
"你自己干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技术上有不懂的随时回来问春妮或者王老栓。春妮现在在省城上学,但你打电话到镇上赵红梅那儿能找到她。王老栓在村里——你随时能找。谁都不会藏着掖着。"
"行。"
"第二——你的鱼出塘了,优先卖给合作社。我不压你的价——按市场价收。你养多少我收多少,但你得保证品质。烂鱼、病鱼不要。"
"行——我保证。"
"还有一件事——你借了钱,什么时候还?"
"第一批鱼出塘——大概四个月。出塘了卖了钱就还。"
"四个月——草鱼的话差不多。你养什么?"
"草鱼为主——搭配一些鲫鱼。草鱼长得快、好卖。鲫鱼耐活——死了也不亏。"
"行——养草鱼没问题。但你要注意密度——半亩塘别放太多苗。多了水质跟不上、容易发病。一亩放六百尾左右——半亩你放三百尾。"
"嫂子——你怎么也懂这个?"
"嘿嘿——我养鱼的时候你还在村里混呢。"
陆小发的脸红了一下——"以前的事……不提了。"
"不提了。你好好干——出了第一批鱼来找我。"
"好。谢嫂子。"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想干的。"
陆小发承包了那片小水塘之后——一个人干。
清淤——他一个人一锹一锹地挖。半亩塘不大,但淤泥厚——挖了一个星期。手上磨出了六个泡——他用针挑了,缠上布条继续挖。
放苗——他自己去县里的鱼苗场买的。三百尾草鱼、一百尾鲫鱼。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后座挂着两个水桶,桶里装着鱼苗。骑了两个小时——中间停下来给鱼苗换了一次水。
守塘——他搭了个草棚子,睡在塘边。晚上有黄鼠狼来偷鱼——他守了三个通宵。后来王老栓看不下去了,帮他扎了一圈简易围栏。
没有人帮他——但他干得起劲。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巡塘、七点投料、中午蹲在塘边看水色、下午再投一次料、傍晚巡塘。一天到晚泡在塘边——脸晒得脱了一层皮。
王老栓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看他清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劲头不错",第二次看他喂料的时候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走了。
四个月后——十一月初。第一批鱼出塘了。
陆小发凌晨四点起来——拉网。他一个人拉不动,王老栓来帮了忙。两个人拉了一早上——草鱼和鲫鱼在网里扑腾,水花溅了一身。
出了塘——大概六百斤。草鱼大的有两斤多、鲫鱼半斤左右。装了三筐——推着独轮车送到合作社。
他推着独轮车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林晚晚正好在那儿。她回村看周桂香,顺路来合作社转一圈。
陆小发满头大汗——裤腿全是泥,汗衫湿透了。但他推着车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林晚晚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不是炫耀。是那种"我自己做到了"的平静满足。嘴角没有翘——但眼睛是亮的。整个人站得直——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
"嫂子——鱼来了。你验验。"
林晚晚走到独轮车前——掀开盖在筐上的湿草。鱼还是活的——在筐里甩尾巴。草鱼鳞片亮、鳃红、身子壮。鲫鱼个头均匀——没有太小的。
"不错。品相挺好——比合作社好几家的都强。"
"真的?"
"真的。你头一批就养成这样——可以了。"
"嫂子——过秤吧。"
王老栓帮忙过秤——六百一十二斤。草鱼四百三十斤、鲫鱼一百八十二斤。按市场价——草鱼一斤一块二、鲫鱼一斤一块。总共六百九十八块。
林晚晚让黄会计当场结了账——把钱数好了递给陆小发。
陆小发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数了两遍——然后把钱装进了贴身口袋里。
"嫂子——这个数对吗?我算的是六百九十八。"
"对。六百九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我再多给你两毛的价是什么意思?"
"什么两毛?"
"我听说你收鱼的时候——有时候多给两毛。"
"谁说的?"
"合作社的人说的——说你有时候会多给。"
"看情况。鱼养得好就多给——养得差就少给。你这个鱼——养得好。但我没多给你。六百九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哦——那行。"
她确实没多给——她原本想多给两毛的。但看他那个样子——他不需要多给。他需要的是"按规矩来"。多给了反而不自在——好像在施舍。按市场价收——才是真正尊重他的劳动。
陆小发推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他以前的"朋友"。
三四个人——蹲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嗑瓜子。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干、整天闲晃。看到陆小发推着空车从大路上回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
"小发——你还真给那个女人干活啊?"
另一个接了一句——"养了几条鱼就觉得自己是老板了?哈哈。"
陆小发没有停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推着独轮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一步一步,稳稳的。
"陆小发——你现在连跟我们说话都不说了?"
"他现在牛逼了——跟城里人混了。不认兄弟了。"
陆小发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半秒。然后他继续走,拐进了岔路,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他没回头——一步都没回。
那些人还在后面笑——但笑声越来越远。陆小发推着空车走回了他的小水塘。把独轮车靠在棚子边上,蹲在塘边看了看水面——水波粼粼的,剩下的几尾鱼在水面打了个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数了一遍。六百九十八块。
还了借的钱——还剩四百多。
四百多块——他这辈子头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
是自己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