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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周桂香的恢复

十一月中旬——李婶的信来了。

这个月的信比往常多了一段话——

"老太太这个月恢复得不错。能扶着墙从里屋走到堂屋了——慢慢走、一步一步的,但不用人扶了。说话也比以前清楚——短句子基本能说完整了,就是有点慢。左腿还是跛——但能走。左胳膊能抬到肩膀了——以前抬不起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跟老太太自己的意志力有关系。很多人中风之后自己放弃了——但她没有。她每天自己练走路、自己练说话——不用人催。"

信的最后——李婶加了一段。

"老太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跟她说——不用寄那么多钱回来。我自己留不了那么多。'"

林晚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她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傻子——你妈现在知道心疼钱了。"

陆战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

"她以前从来不跟我说钱的事——现在让李婶带话了。说明她心里有数了——知道我在往外掏钱,她过意不去。"

"嗯。"

"你说我寄多少合适?"

"你现在寄多少?"

"一个月五十。"

"够了。不用减——她省下来的会存着。"

"我不减——但她说了我就得回个话。让李婶告诉她——钱的事不用她操心,该花就花。"

"好。"

十二月初——林晚晚回村看周桂香。

进门的时候——周桂香正扶着墙,从里屋慢慢往堂屋走。

她穿了一件厚棉袄——臃肿的,但暖和。左腿拖着走——一步一步的,很慢。右手扶着墙,左手垂着——能动但使不上多大劲。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站在门口。

没有哭——也没有激动。

"来了?坐。"

短短两个字——口齿比上次清楚多了。上次来的时候她说"来了"两个字都含糊——这次清楚了。虽然还是有点慢、有点顿,但每个字都听得明白。

"妈——你走着呢?慢慢来,不急。"

"嗯……走……练。"

她扶着墙走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从里屋到堂屋也就十来步,但对她来说是一段路。

林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李婶端了茶来。

"嫂子——喝茶。老太太这两天精神好——早上还自己到院子里走了一圈。"

"好。李婶——辛苦了。"

"不辛苦。老太太好带了——比刚病那会儿强多了。那时候翻身都得我帮——现在自己能翻身、能坐起来、能走路了。就是左手还不行——端碗端不稳。"

"慢慢来——胳膊比腿难恢复。"

"嗯。医生也这么说。"

林晚晚转回头——看着周桂香。

周桂香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周桂香看她的眼神是复杂的——有防备、有挑剔、有不甘、有勉强。后来病了之后——变成了软的。现在——软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

是平静。

"妈——你气色比上次好。脸上有肉了。"

"嗯……李婶……做饭……好吃。"

"嘿嘿——李婶做的饭好吃那就多吃。你瘦了太多了——得补回来。"

"不……瘦了。好。"

"好什么呀——你以前多壮实一个人。现在瘦成这样。多吃点。"

"嗯。"

林晚晚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说店里的事、说招娣的事、说春妮去上学了。周桂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招娣……好?"

"好——她现在过得不错。张木匠对她好。"

"嗯……好。"

"春妮去省城上学了——学养鱼的技术。三个月。"

"春妮……好……孩子。"

"是——她现在出息了。开了培训班、又去上学。比我都强。"

周桂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不太听使唤。

"你……也……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林晚晚愣了一下——周桂香夸她了。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周桂香看不上她——嫌她外地来的、嫌她穷、嫌她配不上陆家。后来虽然不说了,但也从来没夸过。

今天——周桂香说了"你也好"。

三个字——但等了七年。

"妈——你也好看。比半年前好多了。"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了。但沉默不尴尬。以前她们之间的沉默是堵着的——现在不堵了。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李婶在灶房做饭——香味飘出来了。

"妈——我走了。下午还得赶车回省城。"

"嗯。"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周桂香面前。弯腰——帮她把滑了的棉被拉了拉,盖好了肩膀。

"妈——你好好养着。下个月我再来看你。"

"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

周桂香的手伸过来了。

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拉住了林晚晚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林晚晚感觉到了。那只手——以前拧她耳朵、指着她鼻子骂、推她出去干活的手——现在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周桂香没有说话——就拉了那么几秒。

她的手在抖——使不上劲。但她拉着——没有松。

林晚晚停住了——没有回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关节粗大、手指弯曲着——但暖的。

几秒之后——周桂香松开了。

林晚晚站直了身子——"妈——我走了。"

"嗯……走。"

她出了堂屋——出了院子。李婶在身后喊了一句"嫂子慢走"。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过的手腕——上面还有一点点余温。那只手虽然松开了——但温度还在。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土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冬天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桂香家的院子。院墙矮矮的——能看到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和那棵老槐树。

周桂香大概还坐在堂屋里——扶着椅子,慢慢喘气。

七年了。

从花轿里睁开眼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婆婆不喜欢她。她也无所谓——她不是来讨人喜欢的。她是来活命来的。

后来的七年——她一口锅一口锅地挣、一家店一家店地开、一个塘一个塘地养。她从来没求过周桂香的一句好话——也不需要。

但今天——周桂香拉了她的手。

那只手——不需要说什么。拉一下就够了。

她继续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周的那辆卡车已经等着了。

"晚晚——上车。"

"嗯。"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车子发动了——"轰"的一声。靠山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傻子——"

陆战在后面车厢里坐着——他跟车一起回省城。

"嗯?"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妈拉我手了。"

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嗯。"

"就'嗯'?你妈拉你老婆的手——你就'嗯'?"

"……高兴。"

"你高兴?"

"嗯。她好久没拉过人了。"

"什么意思?"

"她以前——不拉人。我爸走的时候她没拉过、我走的时候她没拉过、招娣嫁的时候她没拉过。她不是不想拉——是不知道怎么拉。她这个人——不会表达。"

"但她今天拉了我。"

"嗯。说明她……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你是她家人。不是外人。"

林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靠山屯越来越远。

"傻子——你妈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现在嘴硬不起来了——反而软了。"

"嗯。"

"你说她是不是——病了之后反而好了?"

"什么意思?"

"她以前太硬了——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争、什么都不服。现在病了——管不了了、争不了了、不服不了了。反而——松了。人松了——心就软了。"

"嗯。你说得对。"

"嘿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你说得对'了?"

"你说的对的时候就说。"

"行——那我以后多说点对的。"

"嗯。"

车子在土路上颠着——往县城方向开。窗外的田野一片灰黄——冬天的颜色。

林晚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手腕。温已经没了——但她还记得那只手的力道。

不重——但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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