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靠山屯出来——林晚晚没直接回省城。她在镇上停了一趟。
老周把车停在了镇口——"晚晚，你几点走？我等你。"
"不急——你先回。我自己坐班车回去。"
"行。那路上注意安全。"
"嗯。"
老周的卡车"轰"地开走了——她站在镇口，看着卡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转过头——看了看镇子。
半年没回来了。
镇子变了——说不上哪儿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树底下多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以前镇口的土路一到下雨就泥巴没脚踝——现在铺了一层碎石子，走上去不粘鞋了。
她往镇里走——经过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还是那个供销社——但门口冷冷清清的。以前供销社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买什么都在那儿。现在——玻璃柜台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但没什么人进了。一个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看到林晚晚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旁边——一家新开的杂货铺。卖脸盆、搪瓷杯、暖壶、毛巾、肥皂——花花绿绿摆了一门口。比供销社的东西多、还便宜。一个妇女在里面挑毛巾——跟老板娘讲价。
"两毛五——少一分不卖。"
"两毛三——我拿两条。"
"行——两条四毛五。拿去吧拿去吧。"
林晚晚笑了笑——这种讲价的声音以前只有供销社里才有。现在供销社不讲了——倒是旁边的私人大方讲起来了。
继续往里走——到了她那个综合店门口。
综合店门口排着队——五六个人。有买卤鱼的、有买卤鸡爪的、有买干鱼的。赵红梅在店里忙——小李在灶台后面切鱼，两个伙计一个收银一个打包。
赵红梅看到她——"晚晚姐！回来了？"
"嗯。路过——进来看看。"
"快进来坐。红梅给你倒茶。"
"别忙——你先忙你的。我自己坐。"
她搬了条凳子——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排队的人里有几个她认识的——卖葱的王大爷的老伴、以前在市场里摆摊的老刘头、还有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看到她都打了个招呼。
"晚晚——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这家店——生意越来越好了啊。我每次来都排队。"
"嘿嘿——谢谢。你们多照顾生意。"
"照顾照顾——你的鱼确实好吃。省城都没有这么好的。"
她坐在凳子上——咬了一口赵红梅递过来的卤鱼。味道没变——跟她在省城店做的一样。赵红梅把配方守得死死的——一模一样。
吃完鱼——她起身在镇上转了一圈。
以前卖菜的那条街——变了。
以前就是几家散摊——几个老头老太太蹲在路边卖点自家种的菜。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农贸市场。搭了棚子、划了摊位——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还有几个新开的小吃摊——卖馄饨的、卖烧饼的。
最香的是炸油条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支了一口油锅，"滋啦滋啦"地炸。香味飘了半条街。
她走过去——"来两根油条。"
"好嘞——两毛。"
"你们的油条两毛一根？"
"两毛一根——大根的。"
"行——来两根。"
她付了四毛钱——拿着两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热的、面香。比省城的好吃多了。省城的油条又细又软——这个又粗又脆。
"你这油条炸得不错。干了多久了？"
"半年了——以前在县城学的。回来了自己支了个摊。"
"生意怎么样？"
"还行——早上卖得多。一早上能卖两百多根。"
"一天能赚多少？"
"刨去本钱——十来块。"
"一个月三四百——在镇上够活了。"
"够了——比种地强。"
她拿着油条继续走——边走边看。
镇上多了好几个新铺面——理发店、裁缝铺、五金店、还有一家卖自行车的。以前这些都没有——以前镇上就是供销社、饭馆、茶馆、打铁铺。现在花样多了。
街上的人也多了——以前镇上冷冷清清的，大白天的都没几个人。现在人来人往——骑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推板车的。
她走回了综合店——赵红梅忙完了，在门口坐着喝水。
"红梅——镇上变了挺多的。"
"嗯——这两年变化大。供销社不行了——私人铺子越来越多了。"
"你怎么看？"
"好事。竞争多了——东西就便宜了、质量也好了。以前供销社独家买卖——爱卖什么卖什么、爱卖多少卖多少。现在不行了——旁边杂货铺的东西比你便宜、比你好，你不降就没人买。"
"你这个分析——像那么回事。"
"嘿嘿——跟你混久了，总会想一点。"
"红梅——你说等咱们老了——镇上会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小城市？"
赵红梅想了想——"不是会不会——是肯定会的。你看这几年——变化多大。以前镇上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现在有三家了。以前镇上没有卖自行车的——现在有了。以后还会有卖电视的、卖冰箱的——再过几年说不定还有电影院。"
"你说得太远了——电影院。"
"不远。县城去年不就开了电影院吗？镇上早晚也会有的。"
"嘿嘿——你说得对。那到时候我的综合店是不是也该升级了？"
"怎么升级？"
"扩大——从现在的两间铺面扩到四间。加品类——不光卖卤鱼，还卖其他熟食。可能再弄个堂食区——让人坐下来吃。"
"晚晚姐——你这是要搞饭店了？"
"不是饭店——是综合店升级版。还是外带为主——但加几张桌子让人能坐着吃。"
"行啊——你想干就干。我跟着你。"
"你别光跟着我——你也得有自己的想法。以后镇上的店交给你——你就是这个店的实际老板。我不可能一直盯着。"
"晚晚姐——你放心。镇上的店我盯着——不会出问题。"
"嗯——我知道。你这两年干得不错。账目清楚、人员稳定、品质也稳定。我每次回来什么都不用管——坐一会儿就走。这就是最好的状态。"
"嘿嘿——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别拍马屁——你自己干出来的。好了——我走了。下午还得赶班车回省城。"
"不吃个饭再走？"
"不了——油条吃撑了。红梅——有事打电话。"
"好。晚晚姐慢走。"
她站起来——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个她认识的面孔——老王头蹲在农贸市场门口卖菜，还是那个老位置。卖葱的大爷推着板车从街上经过——看到她点了点头。打铁铺的老张在门口抽烟——烟圈吐得老高。
他们还在——还在这个镇上。她也在。
她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她只是把这条路走远了。
从镇上的综合店到县城的小玲店到省城的旗舰店到二十六家品牌联盟——她从一个小摊走到了这一步。但起点还在——就是脚下这个灰扑扑的小镇。
她转身——往镇口走。经过炸油条的摊子——又买了两根。
"小伙子——再来两根。"
"好嘞——你刚才不是买了两根吗？"
"路上吃。省城的油条不如你的。"
"嘿嘿——那你下次回来还来买。"
"行——次次来。"
她拿着油条——走到了镇口。班车的站牌在那儿歪着——歪了好几年了也没人扶正。她靠着站牌站着——等车。
远处——镇子的屋脊在夕阳下发着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上天。
班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条放在膝盖上。
车子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开。镇子在车窗外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点。
她咬了一口油条——还是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