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胜利路的门面拿下来了。
位置比林晚晚预想的还好——胜利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往东二十米，左手边。门口宽四米，进深二十米。八十平方——比省城大学城那家店大了两倍。门口可以放四口鱼缸，里面能摆十几张桌子。
以前是国营饭店——墙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还没铲掉。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有些地方裂了。灶台是砖砌的——又大又笨，得拆了重砌。
郑文彬谈下来的租金是一百八一个月——比原来的两百少了二十。他跟房主磨了三天，最后房主松了口。
"文彬——干得不错。一百八可以了。"
"嘿嘿——我磨了三天嘴皮子。房主一开始死活不松——后来我说'你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一百八一分不少按时打你账上'，他同意了。"
"好。合同签了？"
"签了——一年一签。"
"行。那开始装修。"
装修方案是林晚晚和陆战一起定的。
延续"晚晚家"一贯的风格——白墙、水泥地、木柜台。不贴瓷砖、不吊顶、不搞花里胡哨的装饰。简单、干净、结实。
但这次多了一面墙——进门右手边的那面墙，宽四米、高三米。墙上挂着联盟所有成员店的店名木牌。
每块木牌一尺长、半尺宽——柏木的，陆战刨光了刷了清漆。上面用黑漆写着店名——"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合作社""镇上晚晚家综合店""县城晚晚家分店""省城大学城晚晚家店"……一块一块排下去，二十六块。
林晚晚管这面墙叫"联盟墙"。
"为什么要搞这面墙？"郑文彬问。
"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这不是一家店。是二十六家店的门面。每块牌子后面都有一家人在靠这个吃饭。"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往人情上靠。"
"本来就是——生意是人做的。没有人情——生意做不长。"
装修期间林晚晚每天去现场盯进度。
不是不放心陆战——陆战干活她从来放心。是盯那个工头。郑文彬找的装修队——工头姓马，四十来岁，粗脖子大嗓门，说话跟吵架似的。马工头以前干过几个铺面的装修——手艺还行，但爱偷工减料。
第一次林晚晚去现场的时候——马工头正指挥两个工人刷墙。她看了一眼墙角——腻子刮得薄了。
"马工头——这腻子刮几遍？"
"两遍。"
"我看着像一遍。"
"……两遍。第一遍干了再刮第二遍。"
"那第一遍刮完了？"
"快了——再等半天。"
"行。我等。"
她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坐着看。
马工头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回头看了她三次。第四次他忍不住了。
"老板娘——你不用在这儿盯着。我们干活有数。"
"我没事——就坐坐。看看你们干活。"
"你在这儿——我们不太自在。"
"不自在就对了——不自在说明你们在认真干。你们自在的时候——我不放心。"
马工头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头跟工人说——"腻子刮厚点。再刮一遍。"
从那天起——林晚晚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装修现场。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喝茶、看。什么都不说——就看。
马工头的活明显比平时细了——墙角刮了三遍腻子、地面水泥抹得平平的、灶台砖砌得横平竖直。有一次一个工人偷懒没勾缝——马工头自己动手重新勾了一遍。
"马工头——你这活干得不错。"
"嘿嘿……老板娘你天天盯着——我哪敢马虎。"
"不用我盯——你自己就得把好关。这是你干的活，不是我的。"
"是是是——我懂了。"
陆战负责全部木家具的定做——柜台、桌椅、架子。他不让外面的人做——说自己做省钱。
"傻子——你做这么多家具得多久？柜台一个、桌子十二张、椅子二十四把、架子四个——你一个人？"
"一个月够了。"
"你白天还跑供应链——晚上做家具？"
"晚上和周末。"
"你——你这么干不累？"
"不累。木工活比拉鱼筐轻松。"
"你别逞强。"
"不逞强。有数。"
他在省城小院子里支了个木工台——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刨木头、锯板子、开榫、拼装。桂花树底下"嚓嚓嚓"的刨花声一直响到半夜。
做了大半个月——柜台北松木的，面板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跟缎子似的。桌子是柏木的——四条腿粗壮、桌面厚实，怎么坐都不会晃。椅子最费工夫——每把椅子的榫卯都是他亲手开的，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
手上磨出了好几道新茧子——林晚晚看到了没说话。第二天急救包里多了一管治茧子的药膏。
陆战看到药膏——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什么都没说。
二月初——装修完成了。
白墙、水泥地、木柜台、木桌椅。灶台重新砌了——贴了白瓷砖。门口的鱼缸台子是砖砌的——刷了防水漆。干净、亮堂、结实。
联盟墙挂好了——二十六块木牌排成四行。黑漆写在柏木上——每块牌子一样大、一样高。进门右手边一抬头就能看到。
装修完成那天晚上——林晚晚一个人去了旗舰店。
她推开门——开了灯。白炽灯把整个店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新刷的白灰味和木头的清香味——混在一起，是"新"的味道。
柜台在正对门的位置——光秃秃的，还没放东西。桌椅摆好了——十二张桌子四十八把椅子，排得整整齐齐。灶台在后面——干干净净的，还没开过火。
她走到联盟墙前面——站住了。
二十六块木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块上面写着一个店名。
"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合作社"——第一块。她的根。一切的起点。
"镇上晚晚家综合店"——赵红梅管的。她第一家正式的店。
"县城晚晚家分店"——小玲管的。
"省城大学城晚晚家店"——张秀兰管的。
往下——一家一家。二十六块牌子。二十六家店。每一家背后都有人——有家庭、有伙计、有顾客。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从第一块看到第二十六块——一块没落。
"傻子——"
陆战在门口站着——他跟来了，但一直没进来。
"嗯。"
"你进来看。"
他进来了——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二十六块。"
"嗯。二十六块。"
"最早的时候——就一块。靠山屯那个鱼塘。"
"嗯。"
"现在二十六块了。"
"嗯。"
"你说——这面墙上以后还能挂几块？"
"不知道。但你想挂多少就挂多少——墙够大。"
"嘿嘿——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往好里说。"
"不是往好里说——是实话。"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木牌。"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合作社"。柏木的——光滑的、温的。黑漆的字——一笔一画，是陆战写的。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行了。明天挂牌。"
"好。"
"傻子——你说咱们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你。"
"就靠我？你不干活？"
"你出脑子——我出手。你没脑子我也干不了什么。"
"嘿嘿——你倒是分得清。"
"七年了——什么都清楚。"
"行——锁门。回去。明天还有事。"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亮着——空荡荡的店面里，白墙、木桌、柏木柜台。那面联盟墙上的二十六块木牌在灯光下泛着清漆的光泽。
她关了灯——锁了门。
门外是胜利路——省城最热闹的街。虽然现在是晚上，街上人少了，但路灯还亮着。
"傻子——明天把招牌挂上。"
"好。什么字？"
"晚晚家品牌联盟旗舰店。"
"字多大？"
"招牌多宽字就多大。让人隔着一条街就能看到。"
"行。"
"走了。回去睡觉。"
"嗯。"
两个人沿着胜利路往回走——肩并肩。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