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陆战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后面切鱼——头也没抬。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稳得很。
林晚晚正端着一碗粥往嘴里扒——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胖了。腰那里。"
"你——你一个切鱼的还管我胖不胖?"
"看到了就说一下。"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她把粥喝完了——碗重重放在桌上。但心里嘀咕了一句——确实胖了。裤子最近紧了一圈,扣扣子的时候得吸口气。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忙旗舰店开业、忙轮值排班、忙供应链的对接,饭量大一点正常。犯困也正常——白天在店里转、晚上回来看账本,累了就困。
但后来——不对劲了。
她开始嗜睡。以前她早上六点半自然醒——现在七点都起不来,闹钟响了按掉又睡。陆战做了早饭叫她——她迷迷糊糊应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胃口也变了——以前她吃一碗饭就饱,现在能吃一碗半。而且开始馋酸的——以前她对醋没感觉,现在吃面要倒两勺醋、吃鱼要多挤半个柠檬。
她上辈子看过足够多的电视剧——这些症状她不是不认识。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不敢——不是不想。
直到有一天早上她在灶房刷牙——刷着刷着忽然干呕了一下。牙膏的薄荷味冲上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灶台干呕了三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陆战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菜。他看到她干呕——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牙膏呛了一下。"
"……你最近早上老犯恶心。"
"没有。就今天。"
"昨天也有。前天也有。"
"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灶房刷牙——我在院子里。听得到。"
她把牙刷放下了——擦了擦嘴。
"傻子——你觉得我怎么了?"
"不知道。但你不舒服——去看看。"
"看什么?"
"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没什么事——就是最近累了。"
"累了不会犯恶心。去。"
"你催什么——我明天去。"
"今天去。"
"今天店里——"
"店里张秀兰盯着。你去医院。"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犟?"
"你身体的事——不犟不行。去。"
她看着他——他的脸绷着,眉头微蹙。认真的。
"行——我去。你陪我去。"
"嗯。"
两个人去了省城医院。
省城医院在建设路尽头——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门诊大厅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林晚晚闻到这个味道又想干呕。
"你先坐着——我去挂号。"
陆战去排了半小时队——挂了内科。两个人上了二楼——内科在走廊尽头。
等着叫号的时候——林晚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拄拐杖的老头慢慢走、抱着孩子的妇女在喂奶。消毒水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挂号单。手心有点汗。
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怕查出什么毛病——穿越过来七年多了,她从来没做过全面体检。以前在靠山屯哪有什么体检——生了病就扛、扛不住了才去镇上卫生所拿两片药。
"林晚晚——二号诊室。"
她站起来——陆战也站起来。
"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你不进来?"
"你在里面说方便。我等着就行。"
"行——你等着。"
她推门进了二号诊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坐在桌后面。
"坐。怎么了?"
"最近犯困、胃口大、早上恶心。"
"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
"例假呢?正常吗?"
"……两个月没来了。"
女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
"结婚了?"
"结婚了。"
"多大年纪?"
"二十七。"
"生过孩子吗?"
"没有。"
女医生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开了几张单子。
"先去做个检查——验血、验尿。结果出来了再来看。"
"好。"
她拿着单子出了诊室——去化验室抽了血、留了尿。抽血的时候针扎进胳膊——她没觉得疼,但心里莫名其妙地慌。
陆战在走廊等着——看到她出来。
"怎么样?"
"抽了血——等结果。"
"等多久?"
"说一个小时。"
"那等。"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谁都没怎么说话——她攥着挂号单,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结果出来了——她拿着化验单回到二号诊室。
女医生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恭喜——不是生病。是怀孕了。大概两个多月。"
林晚晚坐在医生对面——愣了好一会儿。
"怀孕"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但水面还没翻起来。
"两个多月?"
"嗯——从末次例假算起,大概八到九周。你回去注意休息、注意营养、定期来产检。前三个月最重要——别累着、别提重物。"
"我——我没什么反应就是犯困和恶心——这个正常吗?"
"正常。孕早期反应因人而异——有人吐得厉害、有人只是犯困。你算轻的。"
"哦。"
"要不要开点叶酸?"
"什么?"
"叶酸——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的。怀孕前三个月吃。"
"哦——开吧。"
女医生开了叶酸——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林晚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还停在"怀孕了"三个字上。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攥着化验单。
陆战在走廊等着——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
"怎么说?"
"没事。"
"没事?那犯恶心——"
"不是生病。"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来。
"走吧——回家说。"
"好。"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下了台阶。外面阳光很好——冬末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省城建设路上车来车往——自行车、三轮车、偶尔一辆吉普车。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省城难得有这么蓝的天。
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林晚晚——你要当妈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小,旁边走过的人听不到。但她自己听到了。
陆战站在她旁边——没听到。他只看到她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回院子。"
"嗯。"
两个人沿着建设路往回走——经过胜利路的时候,旗舰店的灯箱亮着。"晚晚家"三个字在阳光下没有晚上那么显眼——但在。
她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有一个小东西了。两个多月——大概跟一颗花生米差不多大。
她这辈子——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妈。
上辈子她连对象都没找到——三十二岁加班猝死在出租屋里。没人、没家、没孩子。走的时候——一个人。
这辈子——她嫁了人、开了店、赚了钱、建了联盟。现在——要当妈了。
她走到小院子门口——推开门。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春天要来了。
她在摇椅上坐下——把化验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串数据。她看不太懂那些数据——但医生的话她记住了。
怀孕了。两个多月。
她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放在石桌上。
然后她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
"傻子——"
陆战在门口站着——他一直跟着她回来了,没去店里。
"嗯。"
"晚上再说——你先去店里盯着。"
"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就坐一会儿。"
"那我做了饭再走。"
"不用——我自己能做。你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摇椅上闭着眼,手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晃。风把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绿色的、小小的、心形的。
跟当年陆战画的那两个火柴人旁边的小树一样——心形的。
"我要当妈了。"
她又对着空气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然后她笑了——嘿嘿地笑了两声。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那种"这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荒诞感。
但荒诞归荒诞——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叶子放在化验单上——叠在一起。
然后闭眼——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