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林晚晚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二月底的风还有点凉。她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不是她盖的。陆战回来过。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石桌上的化验单还在——上面压着那片桂花叶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白纸黑字。不是做梦。
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进屋——换了身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做饭——炒了两个菜、蒸了米饭。陆战大概六点回来——她得提前准备好。
她一边切菜一边想——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我怀孕了"?太突然了。
暗示一下?"傻子——你说咱们家以后多个人好不好?"太绕了。
把化验单放桌上让他自己看?——这个可以。他看了就知道了。不用她说。
但——他看完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不出来。
陆战这个人——她的丈夫、七年的搭档、一个替战友顶了罪退伍的侦察兵——他什么反应她都见过。平静的、沉默的、忍耐的、偶尔放松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面对"孩子"这件事的反应。
他们结婚七年——从来没有谈过"孩子"这个话题。一次都没有。她不提是因为忙——开店、扩张、搞联盟,脑子里全是生意。他不提是因为——他从来不主动提任何事。
七年了——他们之间好像默认了"不要孩子"。不是真的不要——是没想过。
现在——有了。
她把菜端上桌——米饭也盛好了。坐在桌前等他。
六点十分——院门响了。
"回来了?"
"嗯。"
他进门——看到桌上的菜。两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平时一荤一素,今天一荤两素。还多蒸了饭。
"今天怎么做三个菜?"
"想吃了。洗手吃饭。"
"好。"
他洗了手——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吃。
她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傻子——"
"嗯。"
"今天去医院了。"
"嗯。结果呢?"
"结果——在桌上。"
他的筷子停了——抬头看了看桌面上。桌上只有碗碟——没有纸。
"在——你口袋里?"
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化验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
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筷子——不,他已经放下筷子了。他的手——拿着化验单的那只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化验单。又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化验单。
同一张纸——他看了好几遍。
林晚晚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不知道化验单上那些数据他能看懂多少——他认字,但医学术语不一定看得明白。但那张纸的最下面——医生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他一定看到了。
"早孕——约8周。"
他把化验单慢慢放下了——放在桌面上。然后他看向她。
他的表情——她没见过。
不是狂喜——陆战不会狂喜。不是惊讶——他这个人从来不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那个"什么"还没落到地上,还悬在半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她开始想"是不是不该这么直接跟他说"。
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不想生?"
她愣了一下。
他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他想要不想要"。他在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她穿越过来七年多——他从来没有替她做过任何决定。她要开店——他说"好"。她要搞联盟——他说"好"。她要买院子——他说"你想买就买"。她要做什么——他都说"好"。
现在——面对一个孩子。他问的是:"你想不想生?"
不是"我要当爹了"——不是"太好了"——不是"终于有了"。是"你想不想"。
他先想到的是她。
林晚晚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哭。但声音有点哑。
"我想。"
两个字。
陆战听到"我想"两个字之后——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吱"地响了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蹲在她面前。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粗糙——手指上有顶针磨出来的印子、有干活留下的茧子、有旧伤疤的痕迹。但他握着她的力气很轻——很轻。像是怕握疼了她。
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屋子里不冷。是那种——忍着什么的抖。跟当年孙国栋来的时候他肩膀发抖一样。他在忍——忍着不让什么东西出来。
她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傻子——"
"嗯。"声音闷闷的——他的头还低着。
"你在抖。"
"……嗯。"
"你怕?"
"不怕。"
"那你抖什么?"
"……高兴。"
"高兴还抖?"
"太高兴了——忍不住。"
她笑了——眼眶热了一下。
"你这个人——高兴也不会说。就知道抖。"
"……嗯。"
"傻子——你抬头。"
他不抬。
"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她看到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没掉眼泪。但红了。跟当年看那封部队公函的时候一样——红着。
但不一样——那时候是"翻篇了"的松。现在是——别的什么。
"你哭了?"
"没哭。"
"眼睛红了。"
"……风。"
"屋里哪来的风?你骗谁呢?"
"……没骗。就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说——我知道。"
"嗯。"
"你——你先起来。蹲着腿不酸?"
"不酸。"
"你蹲了半天了——起来。"
"再蹲一会儿。"
"你——"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无名指上的顶针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晚"字朝上。
她伸手——用手指碰了碰那个顶针。
"傻子——你说以后孩子出生了。叫你爸还是叫你傻子?"
"……叫爸。"
"那我叫你什么?"
"还叫傻子。"
"你这个人——亲爹叫傻子。你孩子听了得多困惑。"
"他听不懂——小的时候。长大了就懂了。"
"长大了怎么懂?"
"我跟他说——'你妈管你爹叫傻子是因为你爹傻'。他就懂了。"
"你——你还挺会编排自己。"
"不是编排——是事实。"
"行了——你起来。吃饭。菜凉了。"
"嗯。"
他站起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握着——又握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碗。筷子拿起来——手还有点抖。
"你手还在抖。"
"……快好了。"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怀孕。"
"你怀的——我激动的。"
"嘿嘿——你这个人。"
"嗯。"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
"吃鱼。补补。你手抖——缺营养。"
"不缺。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有。"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不会有?"
"不是以为。是——没想过。"
"七年了——你没想过孩子?"
"想过。但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的事——以前没翻篇。一个带着处分的人——不该想孩子。"
她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现在翻篇了。"
"嗯。翻篇了。"
"翻篇了——就敢想了?"
"不敢。但你说了'我想'——我就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眼眶里的热意。
"傻子——以后这个家——你、我、还有孩子。三个人。"
"嗯。"
"你得对孩子好。"
"嗯。"
"也得对我好。"
"一直好。"
"嘿嘿——你说的。"
"嗯。说的。"
她端起碗——继续吃饭。他也继续吃。
但两个人都吃得慢了——一口饭嚼了很久。不是因为菜凉了——是因为嘴里有别的味道。说不清什么味道——但跟平时不一样。
吃完了饭——她站起来收碗。
"你坐着——别动。我来。"
"你——你怀孕了。碗我来洗。"
"我还没到洗碗都得人代劳的地步——两个多月呢。"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最重要。你别累着。"
"你什么时候听医生说了?你在走廊等着呢。"
"你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化验单上写了'前三个月'。"
"你——你隔着那么远就看到了?"
"字大。"
"你这个人——眼神倒好。"
"嗯。碗我洗。你坐着。"
他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了。进了灶房——水声哗哗的。
她坐在桌前——听着水声。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里面有一个小东西——两个多月了。
"傻子——"
"嗯?"灶房里传来声音。
"你高兴吗?"
"高兴。"
"多高兴?"
"……比立功高兴。"
"比排雷还高兴?"
"比什么都高兴。"
"嘿嘿——行了。洗你的碗。"
"好。"
水声继续响——她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脸贴着凉的桌面——舒服。
过了一会儿——他洗完了碗。出来看到她趴在桌上。
"回屋睡——别趴这儿。凉。"
"嗯——不想动。"
"我抱你。"
"你——你抱什么抱。我又不是走不动。"
"前三个月——别累着。"
"你这个——才两个多月你就开始管了。以后十个月你得管成什么样?"
"十个月——管。生下来——还管。一直管。"
"你倒是会表决心。"
"不是表决心——是计划。"
"行行行——你计划。你抱吧。"
他走过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把她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跟抱一袋面粉似的。但轻了很多——小心翼翼的。
"你轻点——我又不是鸡蛋。"
"你现在比鸡蛋金贵。"
"你——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嗯。"
他把她抱进了屋——放在炕上。给她盖了被子。
"睡吧。"
"你也睡。"
"我再去检查一下院门。"
"门锁了——你直接睡。"
"嗯。"
他上了炕——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
"傻子。"
"嗯。"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总说'都行'——你就没有偏向?"
"没有。男孩——像我,能干活。女孩——像你,能赚钱。都好。"
"嘿嘿——你还真会安排。"
"嗯。"
"傻子——"
"嗯。"
"别抖了。炕都跟着你震。"
"……没抖。"
"你抖了——我感觉得到。"
"……有点。"
"你到底在怕什么?不是说不怕吗?"
"不怕。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发抖。控制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她看到他的侧脸。他的嘴角是弯的——在笑。很浅的笑——但确实在笑。
她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是真的在笑。眼睛也在笑——弯的。
"傻子——你在笑。"
"嗯。"
"你笑了。"
"嗯。"
"你——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别看了。睡吧。"
"不行——你接着笑。我还没看够。"
"笑不了——你说让我笑我反而笑不出来了。"
"你——哈哈哈——你这个人。行了。睡吧。"
"嗯。"
"傻子。"
"嗯。"
"以后——你好好的。别受伤、别逞强、别一个人扛。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你不光对你自己负责,还得对我、对孩子负责。"
"嗯。"
"你说的'好'——这次是真的?"
"真的。"
"行。睡了。"
"嗯。"
她闭上了眼——手放在肚子上。炕是暖的——他的体温在旁边。
她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长——他睡着了。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面。
他没有握——就搭着。轻轻的。
她也没动——就这么让他的手搭着。
两个人——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
无名指上的顶针——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