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春天真来了。
省城的柳树发了芽——建设路两边的柳条垂下来,绿油油的。胜利路上的人多了——脱了棉袄换上了薄衫,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
林晚晚的孕期反应不大——这是她最庆幸的事。
偶尔早上恶心——但不是每天都犯。胃口好——比怀孕之前还好。以前吃一碗饭,现在能吃一碗半。酸的、辣的都馋——但酸的最馋。
她顺着身体的来——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想动就不动。不硬撑、不勉强。
"傻子——你说我这反应怎么这么轻?别人怀孕吐得昏天暗地的。"
"心态好。"
"就心态好?"
"嗯。你不操心——不紧张。身体就不闹。"
"你倒是会分析。"
"当兵的时候学的——心理影响生理。紧张的人容易出事、放松的人没事。怀孕也一样。"
"你当兵的时候还学过怀孕?"
"没学过怀孕。学过人——人紧张了身体就不对。你不紧张——所以身体没事。"
"嘿嘿——你说得有点道理。"
她不去店里了——赵红梅来盯了三天,回去之后张秀兰继续轮值。郑文彬每周来汇报一次——来了就坐在石桌旁边,把当周的数据和问题说一遍。她听完拍板——他走了。前后不超过半小时。
"文彬——以后不用每周来。半个月来一次就行。有急事打电话。"
"行。那你——"
"我没事。你把店盯好就行。"
"好。"
她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上八点起来吃早饭,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到中午。吃完午饭睡一觉,醒来在院子里走走。傍晚陆战回来——两个人吃饭、喝茶、说几句话。九点躺下。
偶尔去菜市场逛逛——不为了买菜,就是走走。老刘家小子买菜——但她有时候想吃的东西得自己挑。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她在省城菜市场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摊子。
一个农村大姐——四十来岁,围着围裙,脸晒得红扑扑的。摊子上摆着几只坛子——坛口用荷叶盖着。
"卖的什么?"
"酸菜——自家腌的。大白菜腌的,加了点萝卜。"
林晚晚让她打开坛子——一股酸味冲出来。她闻了一下——胃里没翻。不但没翻——口水还多了。
"来一斤。"
大姐用筷子从坛子里夹了一碗——酸白菜切得细丝、萝卜片薄薄的,汤水清亮。
她当场尝了一口——酸、脆、爽口。比镇上买的好吃。
"好——再来两斤。"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馋了。"
大姐笑了——"怀孕了吧?我当年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馋酸。天天吃酸菜——吃到生。"
"你家酸菜腌了多久了?"
"二十年了——我婆婆教的。方子是老方子,盐和菜的比例如得一比十。腌出来的酸菜不发软、不发苦——脆的。"
"你这坛子多大?"
"一坛十斤。"
"多少钱一斤?"
"两毛。"
"一坛多少钱?"
"一坛两块。"
"给我留五坛——我下回来拿。"
"五坛?你吃得完?"
"吃得完。"
她买了五坛酸菜回去——堆在灶房角落里。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吃一小碗——就着饭吃。酸的开了胃——饭量又大了。
陆战看她天天吃酸菜——"你不怕酸?"
"不怕——吃了不吐。你不知道——我那天早上恶心得不行,吃了两口酸菜就好了。比药管用。"
"那多吃点。"
"你以为我不想?五坛——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还得买。"
"我去买——你不用跑菜市场。"
"你买的不一样——我得自己挑。那个大姐的酸菜好——别人家的不行。我试过。"
"行——那你去挑。我陪着。"
"你陪着——行。就当散步了。"
四月——天更暖了。
陆战现在每天下午早早就回来了。以前他要忙到天黑——跑供应链、拉鱼筐、对账、盘库存。现在他把能提前做的事全提前做了——上午跑完该跑的地方,傍晚之前一定赶回院子。
回来也不做什么——就是待在院子里。她躺在摇椅上看书,他蹲在旁边削木头。
她一开始没注意他在削什么——他手里拿着一块小木头,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削。木屑掉了一地——细细的、卷曲的,像刨花但更小。
"傻子——你在削什么?"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削?"
"先削着——想好了再改。"
"你这个人——连削木头都是先干后想。"
"嗯。手上先动——脑子后面跟上。"
她没再问——继续看书。
但每天下午她都看到他在削那块木头。从一块方方正正的小木块——慢慢变成了圆的。然后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扁圆形、小的那头细长。
她看出来了——但没说。
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木头上一刀一刀地走。有时候停下来看看——然后继续。偶尔用砂纸磨一下——磨得光滑了再刻。
四月的一个傍晚——夕阳从院墙上方照进来。金色的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石桌上、洒在他蹲着的侧脸上。
她放下书——看着他。
他低着头——专注地刻着。刻刀在小木头上发出"嚓嚓"的细响。木屑从刀刃下卷起来——落在地上。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很清楚。颧骨高、下巴方、眉毛粗。嘴角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顶针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银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穿越的终点,那也挺好的。
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没有什么亿万身家。就是一个小院子、一棵桂花树、一个正在削木头的男人。她躺在摇椅上——肚子里有一个小东西在长大。
上辈子她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凌晨——猝死在电脑前。没有人、没有家、没有这一切。
这辈子——她有了。
"傻子——"
"嗯?"
"你在削拨浪鼓吧?"
他的手停了——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一头圆一头扁、中间细——拨浪鼓的形状。两边还要穿绳子系珠子——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还没做完。"
"我看到了——快了。"
"嗯。还差两边的小珠子和手柄。"
"手柄上要刻字吗?"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削。
她不问了——知道他不想说。
又过了两天——他做完了。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在院子里喝茶。他走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很小——巴掌大。一个拨浪鼓。
做工精细——鼓身是柏木的,圆溜溜的,打磨得光滑。两边各穿了一根细麻绳,绳头系着两颗小木珠。手柄是圆柱形的——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她转了转——两颗小木珠打在鼓面上,"咚咚"两声。声音不大——小小的、闷闷的。像小孩的心跳。
然后她看到了手柄上——刻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跟陆战的字一样。他写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小懒"。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有说话。
"小——是小的意思。懒——"他解释。
"我知道——像你妈一样懒。"
"不是——像你一样。你说你懒人哲学、懒人方案。所以——小懒。"
"你给咱孩子起外号叫'小懒'?"
"不是外号——是名。"
"名?"
"嗯。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叫小懒。"
"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想叫别的也行——你定。"
她低头看着拨浪鼓——"小懒"两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她拿起来——又转了转。"咚咚"两声。
小木珠打在鼓面上——轻轻的。
"傻子。"
"嗯。"
"就叫小懒吧。"
"好。"
"你这个人——给孩子起名都这么随意。人家起名要翻字典、算生辰八字。你——削个拨浪鼓就把名定了。"
"名字就是个称呼。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好了——叫什么都好听。"
"嘿嘿——你说得也是。"
她把拨浪鼓放在耳边——又转了转。"咚咚"。
"傻子——"
"嗯。"
"这声音——小懒能听到吗?"
"能。等他出来了——你摇给他听。"
"那得等好几个月呢。"
"等得起。"
"嗯——等得起。"
她把拨浪鼓放在手心里——握着。小小的、光的、温的。
从一颗花生米那么大——到现在两个多月。再过七个月——小懒就出来了。
她把拨浪鼓放在石桌上——靠着那杯热茶。
"傻子——你继续削。"
"削什么?"
"再削一个——万一坏了有备用的。"
"……你是真懒——连备用品都要我削。"
"嘿嘿——分工嘛。你削木头我生孩子——各干各的。"
"嗯。"
他蹲下去——又拿了一块木头。刻刀在木头上"嚓嚓"地响。
她靠在摇椅上——闭上眼。拨浪鼓在石桌上——"咚咚"的声音偶尔响一下。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下来——落在她书上。
"傻子。"
"嗯。"
"小懒要是像你——闷不吭声的——我可得头疼了。"
"像你——话太多——我也头疼。"
"嘿嘿——那最好像我。话多一点、脑子活一点。"
"也像我——手稳一点、干活利索一点。"
"行——综合一下。又能说又能干。"
"嗯。那就完美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完美'了?"
"跟你学的。"
"行了——削你的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