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椅子该加高一点。"
林晚晚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管了——随口一提。她现在怀孕六个多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坐那个旧摇椅的时候腰得弓着,站起来更费劲——得扶着扶手撑半天才能起来。
她说的时候陆战在旁边修篱笆——听了,"嗯"了一声。
没了。
她以为他没当回事——也没在意。大不了以后让张婶扶她起来。雇的人就是干这个的。
过了五六天——她早上起来出到院子里,看到桂花树底下多了一张摇椅。
不是原来那张——是新的。
比旧的高了整整一个台阶——坐面到地面的距离大概一尺半,她试着坐了一下,脚刚好踩到地面,膝盖不用弯也不用直,角度正好。腰不用弓着——后背靠上去,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腰。
宽了不少——旧椅子一尺八宽,这张至少两尺二。她坐下去之后两侧还有空余——肚子不挤了。
扶手上加了一个小托盘——巴掌大,木头挖了个浅槽。正好能放一碗水或者一把瓜子。摇起来碗不会滑——槽卡住了。
她坐上去晃了晃——稳。不嘎吱不晃荡。底部弧度打磨得很顺——摇起来没有顿挫感,"吱——吱——"的声音也很轻。
做工不算精美——没有雕花、没有圆角、接口处能看到木纹的拼接。但结实——她用力晃了两下,纹丝不动。榫卯结构——跟陆战做的那些桌椅一样,不用一根钉子。
"傻子——"
陆战在院子另一头修那把旧摇椅——正在把松了的椅腿重新加固。头也没抬。
"嗯?"
"这椅子——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周。每天晚上做一点。"
"你——你白天跑供应链,晚上还做椅子?你不累?"
"不累。木工活比拉鱼筐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嗯。"
"你——你怎么知道要加高这么多?"
"量了。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多少——我量了旧椅子的高度,加上你膝盖弯的那段——就是新椅子的高度。"
"你量了?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你趁我睡觉量我膝盖?"
"嗯。用尺子比的——没碰你。"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闷着干?我说了一句'该加高一点'——你就做了。做了也不跟我说。放在院子里让我自己发现。你——你是不想让我说谢谢?"
他停了手里的活——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椅子而已。"
"什么椅子而已——你量了我膝盖的高度、加高了椅子、加宽了坐面、加了茶杯托盘。这不是'椅子而已'——这是专门给我做的。"
"嗯。专门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要说谢。不用说谢。你坐得舒服就行。"
她靠在椅背上——手摸着扶手上的小托盘。木头的——打磨得光滑,边角都磨圆了,不会磕到。
"傻子——你做椅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不开店了可以改行当木匠。"
"给你做就行了。不给别人做。"
"你——你这个人。"
"嗯?"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给你做就行了'——然后呢?不做了?不给别人做?那你的木匠铺子怎么开?"
"不开铺子。就给你做。"
"你就给我做——那你的手艺不是浪费了?"
"不浪费。你一个人用够了。"
她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轻轻摇着。新椅子比旧的舒服多了——腰不酸了、脚不悬了、肚子不挤了。小托盘里放着一碗温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卡在槽里,稳稳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世界上最被重视的人。
这个重视她的人——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没说过"我爱你"、没说过"你辛苦了"、没说过"谢谢你"。他说的最多的字是"嗯"。
但他量了她的膝盖高度、花了一周时间每天晚上做椅子、加了茶杯托盘、打磨得边角圆润——然后放在院子里让她自己发现。
他不说——他做。
七年了——一直这样。
"傻子——"
"嗯。"
"这椅子叫什么?"
"椅子就叫椅子——还叫什么。"
"得有个名字。你做的——你起。"
"……摇椅。"
"你就知道叫摇椅。那旧的呢?也叫摇椅?两个摇椅——怎么分?"
"旧的是旧的、新的是新的。"
"你起个名——随便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孕妇椅。"
"孕妇椅?哈哈哈——你叫它孕妇椅?"
"你现在就是孕妇——给你的椅子。叫孕妇椅。"
"那等小懒出生了我不是孕妇了——这椅子是不是得改名叫'不是孕妇椅'?"
"……那还是叫摇椅吧。"
"哈哈——算了算了。叫新摇椅。旧的那张你修好了放灶房门口——坐着换鞋用。"
"好。"
她坐在新摇椅上晃着——下午的阳光从桂花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影子洒在她身上。
肚子又动了——小懒在翻。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
她低头——手放在肚子上。
"你爸手很巧——你以后要像他。"
陆战在另一头听到了——没说话。但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傻子——你停什么?"
"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你说让孩子像我。"
"嗯——像你。手巧、话少、干活稳。"
"别像我了——像我太闷。像你——话多点、脑子活。"
"我说了——一半一半。你和我各一半。"
"那手巧的部分——像我。"
"行——手巧像你。其他的像我。"
"成交。"
"什么成交不成交的——又不是做买卖。"
"嘿嘿——跟我做什么都像做买卖。习惯了。"
"嗯。"
她继续摇着——闭上了眼。阳光暖洋洋的。小懒在肚子里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傻子。"
"嗯。"
"你以后——多给我做点东西。"
"做什么?"
"什么都行。椅子、桌子、拨浪鼓——你做什么我都要。"
"好。"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嘿嘿——行了。你修你的旧椅子。我再躺一会儿。"
"嗯。"
他继续修旧椅子——锤子"咚咚"地响。她靠在新摇椅上——闭着眼,嘴角翘着。
新摇椅轻轻晃着——"吱——吱——"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