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怀孕七个月了。
肚子很大了——走路得扶着腰,坐下得慢慢来,翻身得用劲。小懒动静越来越大——有时候踹一下能把林晚晚从迷糊里踹醒。
陈明远来省城了——他每个季度来一次,做财务汇报。这次他把所有账目全部理了一遍——联盟二十七家店的流水、合作社的鱼塘收入、省城两家店的利润、供应链的差价——全部算清楚了。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陈明远把账本和报表摊了一桌。
"晚晚姐——我跟你说总数。"
"说。"
"你个人的存款——加上各店的流动资金里你那份、品牌联盟运营基金里你那份、合作社的分红——全部加起来。"
"多少?"
"十二万三千四百块。"
林晚晚没说话。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多少?"
"十二万三千四百。"
"十二万?"
"对。"
她看着账本——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排着。合作社分红、省城店利润、镇上店利润、县城店利润、联盟运营基金分成、供应链差价——每一笔都不算多,但加在一起——十二万。
她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我没想到会这么多"的笑。
"陈老师——我穿越……我当年刚来靠山屯的时候,身上一共多少钱你知道吗?"
"多少?"
"三块二毛。"
"三块二?"
"嗯——三块二毛钱。那时候我跟陆战结婚,家里一分钱没有。我去镇上摆摊卖鱼——第一天才赚了两毛钱。两毛钱——买了一包盐回家。"
"那现在——十二万。"
"十二万。七年——从三块二到十二万。"
陈明远看着她——也笑了。
"晚晚姐——你这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什么典范不典范——就是被逼出来的。不干就得饿死。"
"那现在呢——饿不死了。钱也够了。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你说呢?"
陈明远想了想——"存着。放银行吃利息。或者投资——买门面、扩大规模。或者——买房子。省城的房子现在不贵,两千多一套。买两套放着——以后升值。"
"存着有什么意思?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几百块。"
"那投资?"
"投资——投什么?联盟已经二十七家了。再扩张——管不过来。"
"那买房子?"
"买房子——我住哪儿?就住这个院子。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我又不炒房。"
"那——你说怎么办?"
"我在想。"
她没说——但她确实在想。
十二万块钱。在她上辈子的世界里,十二万块钱不算什么——一线城市一个月工资就能赚回来。但在这个年代——十二万是一笔巨款。万元户就是村里的首富了——她是十二万元户。
钱多到花不完了。
这个感觉——很奇怪。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二年,工资从三千涨到八千,存了十万块——然后猝死了。十万块没花完——人没了。
这辈子——七年赚了十二万。钱赚到了、人还在、还怀了孩子。但她忽然不知道钱该怎么花了。
陈明远走了之后——她在摇椅上坐了一晚上。没看书、没喝茶、没跟陆战说话。就坐着——想。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条路。
从靠山屯到镇上——那条土路。
她走过无数次。夏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冬天冻得硬邦邦——坑坑洼洼的,骑车能把屁股颠成八瓣。下雨天泥巴能淹到脚踝——有时候更深。她推着独轮车去镇上卖鱼——轮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得连人带车一起拖。
那条路——她走了五年。
后来她搬到了省城——不用走那条路了。但靠山屯的人还在走。王老栓去镇上进货走那条路、春妮以前去镇上打电话走那条路、村里的小孩去镇上上学也走那条路。
下雨天——小孩的鞋陷在泥里,光着脚走到镇上。
她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跟陆战说了。
"傻子——我想拿钱修路。"
"修什么路?"
"靠山屯到镇上那条土路——修成砂石路。"
他看了她一眼——"多少钱?"
"我问了——大概三四千。砂石从县里拉,人工找村里人出。我出材料费和人工费。"
"四千——你出?"
"我出。钱够。"
"为什么不存着?你生孩子要花钱、以后养孩子也要花钱——"
"钱够了。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修条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修。"
"你不反对?"
"不反对。你的钱——你做主。"
"什么叫'我的钱'——你赚的也有份。"
"你管账——你说了算。"
"嘿嘿——你倒会甩手。"
"嗯。"
当天下午她给王德发打了电话——用镇上赵红梅的店转的。
"王叔——我是林晚晚。"
"晚晚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怀孕了吧?肚子多大了?"
"七个月了——挺好的。王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修靠山屯到镇上那条路——修成砂石路。钱我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信号断了。
"王叔?"
"……在。"
"你听到了?"
"听到了。晚晚——你说修路?你出钱?"
"对。材料费、人工费——全出。大概三四千。村里出人就行。"
又沉默了半天。
"晚晚——你是靠山屯出去的人里面——第一个有了钱想给村里修路的。"
"王叔——别这么说。我就是……走那条路走了五年,知道不好走。现在能修了——就修了。"
"好。我帮你跟村里说。但——你确定?三四千不是小数目。"
"确定。钱的事你别操心——你帮我组织人就行。材料我从县里拉、人工你安排。修路的时候我可能回不去——怀着孕不方便。你帮我盯着行不行?"
"行!我给你盯着。你放心——我给你盯得妥妥的。"
"谢了王叔。"
"谢什么——你出钱给村里修路,我出力盯着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摇椅上松了口气。
"傻子——王德发答应了。"
"嗯。"
"你怎么就'嗯'?你不觉得这事挺好?"
"好。但你想好了就行——不用我说好。"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多说两句?"
"……修路是好事。你做得对。"
"嘿嘿——这还差不多。"
修路的消息传回靠山屯之后——村里人的反应很复杂。
有人感激——"林晚晚出钱修路?那可太好了!下雨天不用踩泥巴了!"
有人觉得她在显摆——"有钱了了不起啊?修条路还要全村知道?"
有人不信——"她能出三四千?吹牛吧?一个卖鱼的能赚那么多?"
王德发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听了一耳朵——有人在那儿议论。
"你们嘴上说人家显摆——你们谁走过那条路不骂的?下雨天陷到膝盖——你们忘了?现在有人出钱给你们修——你们还说人家显摆?你们有本事自己修啊?"
那几个人不吭声了。
王德发又点了一根烟——他最近话比以前多了。大概是因为修路的事让他觉得自己这个村长总算能干点实事了。
林晚晚在省城听到了这些——是赵红梅打电话跟她说的。
"晚晚姐——村里有人说你显摆。"
"说就说。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推着独轮车在那条路上走了五年——泥巴淹到脚踝、轮子陷进去拔不出来、冬天冻得裂口子。现在能修了——我修了。别人怎么说——不关我的事。"
"晚晚姐——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懒得计较。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路修得结实一点。"
"嘿嘿——你说得对。"
"红梅——你帮我盯着点。王叔盯着我不放心——你也帮我看看。材料到了验一验、铺的时候看看厚度够不够。"
"好——我盯着。"
"谢了。"
"不谢——晚晚姐你保重身体。路的事交给我们。"
"嗯。"
挂了电话——她摸了摸肚子。小懒在动——踹了一脚。
"小懒——你妈在给你修路呢。等你出生了——回村的路就好走了。"
陆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酸菜。她最近还是馋酸——一碟酸菜配米饭,能吃两碗。
"傻子——你说小懒以后回村的时候,走那条砂石路——会不会觉得'我妈还挺行'?"
"会。"
"你就知道说'会'。"
"嗯——因为确实会。"
"嘿嘿——行了。酸菜放下。吃饭。"
"好。"
他把酸菜放在桌上——又端了米饭和炒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傻子——"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从三块二到十二万、从一口鱼塘到二十七家店、从靠山屯到省城——值不值?"
"值。"
"你怎么知道值?"
"因为你还在问'值不值'——能问出这句话的人,都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偶尔说一句还挺像样的。"
"嗯。"
"行了——吃饭。吃完了我得给陈明远打电话,让他把修路的款拨过去。"
"好。"
"傻子——"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七年了都在我旁边。"
"不谢。一直在。"
"嗯——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