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砂石料到了。
三卡车碎石从县城拉过来的——堆在靠山屯村口的空地上,像三座小山。碎石的灰白色在阳光下有些扎眼——村里人远远看着,议论纷纷。
"真拉来了?砂石真拉来了?"
"林晚晚出钱的——三千八百块。"
"三千八……那可不少。"
"人家在省城开了那么大个店——三千八算什么。"
王德发蹲在砂石堆旁边——抽着烟。他蹲了一早上了,看着工人卸货。脸上是那种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表情——他当了几十年村长,这条路修不修的事他跑了不下十回,每回都被上面的人打回来——"没指标""没经费""等等再说"。等了十几年,没等到。最后等来的是林晚晚。
工程队是赵红梅帮着从县城找的——五个人,带了一台小型压路机和几把铁锹。工头姓孙,四十来岁,干瘦,但手脚麻利。赵红梅跟他谈的价——连工带料三千八,包干。
林晚晚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回了一趟靠山屯——陆战陪着。
老周开卡车送他们——到了村口,林晚晚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路基已经清出来了——原来的黄土路被铲平了,两边的杂草砍干净了,排水沟挖了一半。工人正在铺碎石——一锹一锹地铺,铺完一段用压路机压一遍。
"晚晚——你来了。"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叔——进度怎么样?"
"快。孙工头说半个月能完工。现在干了三天了——已经铺了三分之一。"
"质量怎么样?"
"你看——"王德发蹲下去,用脚踩了踩铺好的路面,"碎石压实了,硬得很。下雨天也不会陷了。"
"厚度够不够?当初说至少铺十公分。"
"够了——我量过。最薄的地方也有十二公分。孙工头实在——不偷工。"
"那行。排水沟呢?"
"两边都挖了——深一尺、宽八寸。下大雨的时候水顺着沟走,不会泡路面。"
"好。王叔——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天天在这儿蹲着看,比蹲村口强。"
林晚晚笑了——她站在路边,看着工人铺路。陆战站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着她的后背,怕她站不稳。
"傻子——你别杵着我后面。我又不是要倒。"
"地上不平——怕你崴脚。"
"你怕我崴脚——那你扶着我。杵着算什么?"
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手劲很轻,但稳。
王德发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笑了一下。
"晚晚——走,到路中间看看。"
"行。"
两个人沿着铺好的路面走了一段——砂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比以前踩在泥里的"扑哧扑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叔——这条路修好了以后,村里人去镇上多长时间?"
"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以前下雨天得走一个多小时,还走得满身泥。"
"拖拉机呢?"
"能走了——以前拖拉机不敢走这条路,轮子陷泥里出不来。现在砂石路——随便跑。"
"那就好。"
"晚晚——"王德发站在路基上,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远处还没铺的黄土路段,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王叔?"
"我在靠山屯当了几十年村长——最大的心愿就是这条路能修一修。跑去镇上、跑去县里,申请了多少回,回回被挡回来。说什么'没有乡村道路建设的指标'、'经费紧张'、'再等等'。等了十几年——没等到。"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晚晚。
"没想到最后是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帮我实现了。"
林晚晚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碎石上的灰吹起来一点。她摸了摸肚子——小懒在动。
"王叔——我不是帮你实现的。我是帮我自己实现的。我当年推着独轮车在这条路上卖卤鱼的时候——摔过好几跤。有一次下雨天,轮子陷进泥里,我连人带车翻到路边的水沟里。鱼撒了一地——捡了半天。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她把裤腿撩了一下——左膝盖上确实有一道旧疤,淡了但还在。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钱了,一定把这条路修了。不是为别人——是不想再摔了。"
王德发看着那道疤——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冒出来。
"晚晚——你是实在人。"
"我一直是实在人——只是以前没人信。"
"现在信了——都信了。"
修路用了不到半个月——十月十五完工。
路从靠山屯村口一直通到镇上的大路交接处——全程两公里半。砂石路面宽三米,刚好能错开两辆拖拉机。两边排水沟挖好了——下雨天水顺着沟走,不会泡路。
路修好那天——王德发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广播了。
"社员同志们——路修好了!从今天起——咱靠山屯到镇上的路是砂石路了!下雨天不踩泥了!感谢林晚晚出钱修路!"
村里人听到了——有的出来看,有的站在自家门口往路那边望。
林晚晚没回村参加完工——她七个多月了,走不动了。在省城待着——让陆战替她回去了。
陆战回来之后跟她说了情况——"路通了。村里人都出来看。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谁放的?"
"王德发。"
"他倒会搞。"
"他说——'这路是靠山屯有史以来第一段像样的路。得放挂鞭炮'。"
"嘿嘿——行。路通了就好。"
"嗯。"
"傻子——你走了一遍没有?"
"走了。从村口到镇上——骑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以前得多久?"
"以前晴天下坡路——半小时。下雨天——一小时往上。"
"那快了一半。"
"嗯。"
"傻子——你说这条路能用多久?"
"养护好的话——五到八年。平时补补碎石、清清排水沟,能撑住。"
"那以后养护谁管?"
"王德发说村里安排——每年春秋各补一次。"
"行。钱的事我不管了——路修好了是村里的,养护也是村里的。"
"嗯。"
"傻子——"
"嗯。"
"你帮我看个事——下次回村的时候,拍一张路的照片。我想留个底。"
"照片?哪来的照相机?"
"陈明远有——我找他借。"
"好。"
路修好之后——村里人进出方便了很多。有人赶集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走在新的砂石路上,车轮"咯吱咯吱"地滚——不用再推着走。
一个老头骑车从镇上回来——经过村口的时候跟蹲在路边的人说了一句:"林晚晚那个女人——是有点本事。"
蹲在路边的人点了点头——"嗯。是有本事。"
以前说这话的人不多——现在越来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