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怀孕八个月了。
肚子大到走路得叉着腿——弯不下腰、系不上鞋带、翻身得用劲。小懒的动静越来越大——有时候踹一下能把她的肚子顶出一个包来。
陆战看到那个包——愣住了。
"那是——脚?"
"可能是脚——也可能是手。分不清。"
"他踢你?"
"不是踢——是翻。在里头翻身呢。"
"疼不疼?"
"不疼——就是涨。像肚子里装了个活的东西。"
"本来就是活的东西。"
"嘿嘿——你倒是一本正经。"
孩子快生了——名字还没定。
她之前一直觉得还早——但八个月了,下个月随时可能生。不能再拖了。
她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放着字典和本子。翻了几页——看到"安"字。平安的安、安定的安、安稳的安。
她在本子上写了"陆小安"三个字。
又翻了几页——看到"乐"字。快乐的乐、乐观的乐、知足常乐的乐。
又写了"陆小乐"。
看了看——两个名字都不错。但拿不准。
"傻子——"
陆战在旁边做小床——刨木板。七月份开始做的,到现在快完工了。柏木的——打磨得光滑,护栏矮矮的,刚好拼在炕边上。
"嗯。"
"你过来——帮我看看名字。"
他放下刨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本子。
"陆小安——陆小乐。"
"你觉得哪个好?"
"都好。"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都好'——你得有个意见。"
"男孩叫小安——平平安安。女孩叫小乐——快快乐乐。"
"你是这么想的?"
"嗯。男孩要安——稳当。女孩要乐——开心。"
"那你怎么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两个都备着。万一是男孩就叫小安、是女孩就叫小乐。"
"行。"
"你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比如你有什么特别想取的字?"
"没有。你取吧——你取的好听。"
"你倒是会说——把最难的事推给我。"
"不是推——是你取的好。我取的不好。"
"你怎么知道你取的不好?你又没取过。"
"……我没文化。你比我有文化。"
"你识字、会写信、会看地图、会排雷——这叫没文化?"
"跟你比——没文化。"
"行了行了——就这两个。陆小安、陆小乐。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
"那定了?"
"定了。"
"定了你不准反悔——出生之前不准改。"
"不改。"
"好。"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摇椅上。陆战蹲在旁边还没起来——他看着她的肚子。
"又动了。"
"嗯——在翻。"
"小安还是小乐?"
"不知道——等出来才知道。"
"出来之前——先叫小懒。"
"对。小懒。"
他站起来——继续回去刨木板。
"傻子——你说小安如果像你——闷不吭声的怎么办?"
"那就像小乐——话多。"
"什么意思?"
"两个名字都备着——但不管叫什么,性格一半像你、一半像我。不会太闷也不会太闹。"
"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推算。"
"推算?你当是排雷呢?"
"差不多。排雷是算位置——养孩子是算概率。都是算。"
"哈哈——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跟排雷扯上关系。"
"干了八年的事——改不掉。"
她翻了个身——肚子大翻身困难。陆战看到她翻身费劲——走过来扶了一下。
"行了——我扶你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
"我不起来——懒得动。"
"不动不行——医生说了每天得走动。"
"医生说什么你都听。"
"医生的话有道理就听。"
"那我说的话呢?"
"也听。"
"那我说'我不想动'——你听不听?"
"这个不听。起来——走两圈。"
"你——你这个人——"
她被他从摇椅上扶起来——慢吞吞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跟在旁边——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
"傻子——你说孩子出生以后——会不会很闹?"
"可能会。小孩都哭。"
"那你的'懒人带娃方案'还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先按计划来。不行再改。"
"你倒是心态好。"
"心态不好能干什么?急也急不来——孩子该哭还得哭、该闹还得闹。急了没用。"
"你说得对。"
"嗯。"
"傻子——你说小安或者小乐——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怨我们?"
"怨什么?"
"怨我们没钱供他上大学、怨我们不是城里人、怨他爹是个切鱼的、怨他妈是个卖鱼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他吃我们做的饭长大。吃了我们的饭——就不会怨。"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不是没说——是实话。小时候不记得——长大了知道了。知道爹切鱼、妈卖鱼、把他养大了。够了。"
"够了?"
"够了。不怨就够——不指望他感恩。"
她停了下来——站在桂花树底下。树荫洒在她身上——斑斑点点。
"傻子——你说得对。够了。不怨就够。"
"嗯。走——再走一圈。"
"你催什么——我喘口气。"
"喘完了就走。"
"你这个人——当了爹以后比当兵的时候还严。"
"当兵管自己——当爹管你和小懒。两份。"
"嘿嘿——你倒是分得清。"
"嗯。"
走完了两圈——她回到摇椅上坐下来。拿起本子——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陆小安。
陆小乐。
她看着这两个名字——用手指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的字也不好看——但每一笔都认真。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她侧着身子——肚子大得不好平躺。
"傻子——"
"嗯。"
"你说小懒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
"你怎么知道?"
"没动了——就是睡了。"
"嘿嘿——你说他睡觉的时候做什么梦?"
"不知道。小孩不会做梦。"
"你怎么知道不会?万一他梦到一条大鱼呢?"
"鱼——他天天听鱼的事,做梦也梦鱼。正常。"
"那他以后肯定喜欢吃鱼。"
"嗯。卤鱼。"
"哈哈——你就知道卤鱼。"
"卤鱼好——从小吃卤鱼长大。"
"傻子——"
"嗯。"
"小安或者小乐——不管是哪一个——你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开了二十七家店、不是赚了十二万、不是修了那条路。最大的成就——是学会了偷懒。你以后也要学会。"
陆战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傻子——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听什么?"
"听你跟小懒说话。"
"你听到了?我说他得学会偷懒。"
"嗯。听到了。"
"你不反对?"
"不反对。偷懒好——偷懒的人活得长。"
"嘿嘿——你这个人——终于说了一句我爱听的。"
"嗯。"
"睡吧。明天还得去产检。"
"好。"
"傻子——"
"嗯。"
"名字定了——不准改了。"
"不改。"
"陆小安、陆小乐。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好。睡了。"
她闭上眼——手搁在肚子上。小懒安静了——大概真的睡了。
陆战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在了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面。跟之前一样——不握,就搭着。
两个人——三只手——叠在一起。
顶针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