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差不多了。去医院。"
凌晨三点——林晚晚被一阵阵的疼弄醒了。不是小懒踹的那种疼——是从腰往下坠的那种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她推了推陆战——推了两下他就弹了起来。
当兵的人——警觉。一点动静就醒。
"怎么了?"
"疼——阵痛。差不多该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动了。翻身下炕、穿衣服、套鞋——三秒钟。然后去柜子那边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包——里面有换洗衣物、卫生纸、红糖、鸡蛋、那两个拨浪鼓。
"你能走吗?"
"能走——但走不快。"
"我背你。"
"你背什么背——大半夜的。扶着我就行。"
他扶着她出了屋——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弯着腰——每走一步阵痛就涌上来一次。疼的时候她停住——他扶着她等。疼过了——继续走。
到了巷子口——他推出了那辆在省城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坐后座——我骑。"
"我这个肚子——坐后座?"
"没别的法子。这个点班车没有、老周在县城——自行车最快。你侧着坐、抓着我衣服。"
"行——快走。"
她侧着身子坐上了后座——肚子大得坐不稳,她两只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服。他蹬上车——腿一使劲,车子窜了出去。
省城凌晨三点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建设路上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轰"地一下过去了。陆战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他腿上力气大,平时拉着几百斤鱼筐跑的人,蹬自行车跟玩似的。
但他在颠簸的地方会慢一下——怕颠着她。
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咬着牙没出声。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
"疼就说——别忍着。"
"不疼。"
"你手在抖。"
"冷的——不是疼。"
"嗯。"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二十分钟——到了省城医院。
他把自行车往急诊门口一扔——扶着她进去了。急诊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看到大肚子来了,立刻叫了妇产科。
"几周了?阵痛多久了?"
"三十六周加四——双胞胎。阵痛大概半小时了。"
"双胞胎?那得赶紧——来,扶上推车。"
林晚晚被扶上了推车——往产房推。陆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不能进。"
"我——"
"在外面等。有事叫你。"
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推车消失在门后面。
门关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凌晨三点半的妇产科走廊,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
坐了三分钟——站起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不坐了——站着。站在产房门口,面朝那扇门。
偶尔里面传来声音——听不清是什么。他的耳朵竖着——想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什么。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走到护士站——"还没生?"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双胞胎一般慢一些。你坐着等。"
他回到门口——站着。
又过了一个小时。
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然后是一个很细很尖的声音。像猫叫——但不是猫。
他的手攥紧了。
护士从产房门里出来——他立刻站直了。
"生了?"
"第一个出来了——还得等第二个。你坐着。"
他又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这是他紧张的习惯。当年排雷的时候手都不抖,现在坐在产房外面手在抖。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又开了。
护士出来——脸上带着笑。
"生了——龙凤胎。"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
龙凤胎。
一男一女。
小安和小乐。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出来。他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两下。
"孩子——大人——"
"大人也好——你等着,一会儿抱出来给你看。"
他点头——站在门口等。等了好一会儿——大概十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十年。
护士出来了——怀里抱着两个小东西。裹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
"看看——这是哥哥,这是妹妹。"
他低头看——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脸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很小——比他想象的小得多。小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
很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小手。
那只小手比他一根手指还小——指甲薄得像纸。他碰了一下,那只小手动了动——手指张了一下,又攥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行了——先抱进去。产妇一会儿出来。"
林晚晚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干。但眼睛是亮的——精神还行。
陆战站在走廊里等她——看到推车出来,他迎了上去。
"傻子——"
"嗯。"
"孩子丑不丑?"
"不丑。"
"你骗我——刚生下来的都丑。皱巴巴的跟老头似的。"
"……不丑。"
"你——你这个人——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昧着良心说不丑。"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别笑——扯着了。"
"忍不住——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什么表情?"
"你又想哭又不敢哭——憋着。跟我当年第一次翻车撒了一地鱼的时候一样。"
"……没哭。"
"没哭——眼眶红了。我瞎了吗?"
"风。"
"医院走廊里哪来的风?你上次也说风——下次换个借口。"
"嗯。"
"傻子——龙凤胎。一男一女。小安和小乐——刚好。"
"嗯。刚好。"
"你高兴吗?"
"高兴。"
"多高兴?"
"比什么都高兴。比上次还高兴。"
"上次多高兴?"
"上次是知道有了。这次是看到了。"
"看到了——就高兴成这样?"
"嗯。"
"你这个人——"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手都凉了。但手心有汗——紧张的汗。
"行了——推我回病房。我困了。"
"好。"
"傻子——"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等了两个多小时。"
"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你站着等了两个多小时。腿不酸?"
"不酸。当兵的时候站岗四小时——两小时不算什么。"
"你这个人——生孩子都要跟当兵比。"
"嗯。"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过来了——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两个小东西并排躺着——一左一右。哥哥在左、妹妹在右。都闭着眼——睡着的。
她偏过头看——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脸只有巴掌大——鼻子塌塌的、嘴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跟他们爸一个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辈子做了很多事。
从三块二到十二万、从一口鱼塘到二十七家店、从靠山屯到省城、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不,四个人了。
但这件事——生了两个人——可能是最大的。
比开店大、比修路大、比赚多少钱都大。
"傻子——你看。"
陆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床里的两个孩子。
"嗯。"
"像你。"
"哪个像?"
"都像——都皱巴巴的。"
"……刚生下来都皱。"
"对——都皱。但皱得像你。"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