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病房里进来阳光。
林晚晚醒了一夜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钟头——被阵痛折腾了一宿,生完之后反而睡不着了。倒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旁边小床上的两个东西一直在动。
动一下她就醒了。
陆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走。他靠墙坐着,头微微歪着,但没睡。眼睛半睁着——盯着小床。
"傻子——你一夜没睡?"
"睡了——坐着睡的。"
"坐着睡算什么睡?你回去躺一会儿。"
"不回。在这儿。"
"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又帮不上忙。"
"在这儿就行。"
"你——"
她不说了。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护士早上查房的时候——量了两个孩子的体温、称了体重。哥哥五斤六两、妹妹五斤一两。双胞胎偏小——但都在正常范围。
"不错——双胞胎能这么大算好的了。很多双胞胎才四斤多。"护士说。
"能吃奶吗?"
"能——得慢慢来。先喂母乳、不够了加奶粉。两个小家伙饭量不一样——哥哥吃得多、妹妹吃得少。你注意观察。"
"好。"
护士走了之后——两个人看着小床上的两个孩子。谁都没伸手抱。
林晚晚看了半天——"傻子——你抱一下试试。"
"我?"
"不然呢——我抱?我刚生完。"
"那——怎么抱?"
"护士不是教了吗——托着头、托着屁股、贴着胸口。"
"我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小床旁边。手伸出去——犹豫了。伸了一下又缩回来。
"怎么了?"
"太小了——怕弄坏了。"
"弄不坏——小孩没那么脆弱。你托住头就行。"
他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哥哥底下。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慢慢抱了起来。
抱起来之后——他整个人僵了。
手臂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像端着一碗满到边的水。呼吸都放轻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一半。眼睛盯着怀里的那张小脸——一眨不眨。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张了张,哼了一声。
他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手臂绷得更紧了。
林晚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哈哈——你那个样子——像端着炸弹。"
"差不多——比炸弹轻。但比炸弹难弄。炸弹我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不知道。"
"你排了八年雷——怕一个五斤六两的婴儿?"
"雷有规律——婴儿没规律。"
"嘿嘿——你说得倒也对。"
"你笑——你来抱。"
"我——我也没抱过。"
"那你别笑我。"
"行行行——我不笑。你抱着——别动。让他习惯你的怀抱。"
"要抱多久?"
"抱一会儿就行——他醒着的时候抱、睡着了放下。"
"他现在醒着?"
"闭着眼——但在动。应该是半睡半醒。"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塌鼻子、攥着的拳头。拳头很小——比他无名指上的顶针还小。
"傻子——你看看他的手。"
"嗯——很小。"
"比你的一根手指还小。"
"嗯。"
"你怕不怕——这么大点的东西,以后要长成一个人?"
"怕。"
"你也怕?"
"怕。但怕也得养。"
"嘿嘿——你说得对。怕也得养。"
她也要试着抱一下——护士说产妇可以适当抱孩子,有助于亲子关系。她伸出手——陆战把哥哥递给了她。
她抱过来的一瞬间——觉得比第一次抱一坛卤肉还紧张。卤肉碎了顶多损失几块钱——这个碎了可没处买。
孩子在她怀里——轻得不像话。五斤六两——比一条鱼还轻。但温度是热的——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
"傻子——他好轻。"
"嗯——比鱼轻。"
"你别老拿鱼比——他是人。"
"人——也是活物。跟鱼一样是活物。"
"你——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跟鱼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上辈子连猫都没养过。一只猫都没养过。现在要养两个人了。
"傻子——"
"嗯。"
"我上辈子——不是,我以前连猫都没养过。现在养两个人。是不是太赶了?"
"不赶。你开了二十七家店——也没开过店。"
"那不一样——店开砸了能关。孩子养砸了——关不了。"
"不会砸。"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什么都算到了——开店算、修路算、带娃也算了。算到的人不会砸。"
"你倒是信我。"
"一直信。"
护士进来教他们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林晚晚听得认真——还拿出本子记了几条要点。
"喂奶——先喂一边、吃饱了换另一边。两个交替喂——不要只喂一边。"
"换尿布——从前往后擦。女孩特别要注意——不能从后往前,容易感染。"
"拍嗝——竖着抱、趴在肩膀上、轻轻拍背。听到'嗝'一声就好了。"
她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陆战在旁边也听——但没记。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护士看到她在记笔记——忍不住笑了。
"你是第一个来生孩子还带笔记本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能开二十七家店?"
"开店靠算——不靠记。带孩子不一样——细节多,怕忘了。"
"哈哈——你这个妈妈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就是胆小。怕弄坏了。"
"谁第一次当妈都怕。过几天就好了——你会在手的。"
"谢了护士。"
"不谢——有事按铃。"
护士走了——林晚晚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写着:
带娃要点
喂奶:先一边后一边,两个交替
换尿布:从前往后,女孩注意
拍嗝:竖抱、趴肩、轻拍背
哭了先检查:饿了?尿了?冷了?热了?
睡觉:仰睡,不趴睡
她看了看——"傻子——你觉得还缺什么?"
"缺——实际操作。"
"也是。纸上谈兵没用——得练。"
"嗯。"
第一天晚上——考验来了。
两个孩子轮流哭。
先是妹妹哭了——小嘴一撇、脸一红,"哇"的一声就嚎了起来。林晚晚刚把她抱起来准备喂奶——哥哥也跟着哭了。两个此起彼伏,像二重唱。
"你先抱哥哥——我喂妹妹。"
陆战抱起哥哥——竖着拍背。手劲太大了——"啪啪啪"的。
"轻点——你拍的是婴儿不是排雷。"
"多轻?"
"像拍蚊子——那么轻。"
他放轻了手劲——"嗒嗒嗒"地拍。拍了半天——没嗝。
"你是不是拍错地方了?拍背——后背中间偏上。"
"我拍的就是那里。"
"那再拍一会儿——等。"
等了五分钟——"嗝"。
"出来了——你看。就是得等。"
"嗯。"
妹妹喂完了——放下。刚放下——哥哥又哭了。
"该喂哥哥了——你抱过来。"
喂完哥哥——拍嗝——"嗝"。
两个都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妹妹又哭了。
"不是刚喂过吗?"
"可能尿了——你看看。"
陆战打开尿布——湿了。
"湿了——换。"
他手忙脚乱地换尿布——布尿布折三折、从前往后垫、系带子。系了三次才系好——前两次都歪了。
"你系太紧了——松一点。"
"多松?"
"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就行。"
他调整了——这次对了。
换完了——妹妹不哭了。
安静了五分钟——哥哥又哭了。
"又怎么了?"
"可能是冷了——你摸摸手。"
陆战伸手摸了摸哥哥的手——凉的。
"凉——加一层被子。"
他加了层薄被——盖好了。哥哥安静了一会儿——又哭了。
"还哭?"
"……不知道为什么。"
"抱起来走走——有时候就是想让人抱。"
他抱起哥哥——在病房里来回走。轻轻地晃。走了五六圈——孩子安静了。他不敢停——继续走。
"你坐下吧——走来走去的你不累?"
"不累。坐下他可能又哭。"
"那你——"
"我站着。"
就这样——一个哭完另一个接着哭。两个交替——几乎没有同时安静的时候。林晚晚和陆战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她喂奶、他换尿布。她拍嗝、他抱着走。两个人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干。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两个孩子终于都安静了——吃饱了、换了尿布、拍完了嗝。并排躺在小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林晚晚靠在床头——累得眼皮抬不起来。陆战坐在旁边——靠着墙,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是妹妹——她最后哭的那一次他抱着哄,哄着哄着自己也靠墙坐着了。
"傻子——带孩子比开店累多了。"
陆战没有回答。
她偏头一看——他也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靠在墙上。手里还抱着妹妹——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没松。但手劲松了——不像白天那么僵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和孩子的脸上。他的脸上有疲惫——眼下有青影。一整夜没睡的痕迹。但嘴角是松的——放松的、安静的。
妹妹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脸贴着他的胸口。两只小拳头攥着——跟白天一样。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傻子——"
他没回答——睡着了。
"算了——你睡吧。"
她也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陆战轻微的鼾声。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