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之后的第三天——林晚晚跟陆战说要回靠山屯。
"傻子——咱们回村住一阵。"
"回村?省城这边——"
"省城这边有张秀兰和郑文彬盯着,出不了事。镇上有赵红梅。我想回去——让你妈看看孩子。"
陆战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嘴上不说——但她肯定想看。中风之后她能走能说了,但精神不如以前。她一个人在村里——李婶陪着也就是照顾起居。她想看孙子——但不好意思开口。"
"她跟你说了?"
"没有——她谁都没说。但李婶跟我说了——说老太太最近老念叨'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那回去。"
"嗯。你开拖拉机——带着东西和孩子。走新修的砂石路——比以前快多了。"
"好。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你不准备了?"
"准备什么——孩子的东西都现成的。尿布多带一些、奶粉带两罐、小被子带两条。够了。"
"那——你妈那边呢?提前说一声?"
"不提前说——到了直接进门。提前说了她反而紧张。"
"行。"
第二天一早——陆战把拖拉机开到了院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层厚稻草、上面盖了一层棉被——两个孩子可以躺在上面。旁边放着行李箱、尿布包、奶粉罐、小被子。
赵红梅也跟着——她正好要回镇上,搭个顺风车。
林晚晚抱着小安坐在副驾驶位上——小安裹在蓝色小棉袄里,睡着了。小乐被赵红梅抱着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红色的棉袄,也睡着。
拖拉机"突突突"地出了省城——上了公路。
一路颠簸——拖拉机的减震不好,路上每个坑都颠。但两个孩子睡得很香——大概是在肚子里习惯了颠簸,出来了照样不为所动。
"傻子——慢点开。坑洼的地方绕一下。"
"已经在绕了。"
"你再绕——刚才那个坑颠了我一下。"
"那是路面不平——绕不了。你抱紧小安。"
"我抱着呢——你开你的。"
从省城到县城——两个小时。从县城到镇上——四十分钟。从镇上拐上靠山屯的路——
砂石路。
崭新的砂石路在拖拉机轮子下面延伸——平整、结实。两边挖了排水沟,沟里干干净净的。路两边的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但路是好的。
"傻子——这就是咱们修的路。"
"嗯。"
"骑着怎么样?"
"比以前好——不陷了。以前走到这儿得半小时,现在十五分钟。"
"嘿嘿——值了吧?三千八。"
"值。"
拖拉机沿着砂石路开进了靠山屯——"突突突"的声音在村里回荡。
村口有人看到了——
"哎——那不是林晚晚吗?回来了!"
"还带着孩子!两个!"
"拖拉机上——那是婴儿吧?"
消息传得比拖拉机快——还没到家门口,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路边看了。有人跑过来、有人站在自家门口伸脖子望。
林晚晚抱着小安下了拖拉机——赵红梅抱着小乐从车斗里下来。两个孩子都醒了——小安睁着眼四处看,小乐在小嘴一撇准备哭。
"晚晚——回来啦?"一个婶子凑过来看,"哎呀——双胞胎?一男一女?"
"嗯——龙凤胎。"
"龙凤胎啊!那可太有福气了!"
"嘿嘿——是有点福气。"
"让我看看——哟,长得真好。胖乎乎的。"
"还行——能吃能睡。"
林晚晚抱着孩子往周桂香家走——一路上有人跟在后面看。像是被全村检阅一样——走到谁家门口谁就探出头来。
"傻子——你跟在后面——别让人挤着孩子。"
"嗯。"
到了周桂香家门口——
周桂香站在门口。
她拄着拐杖——左腿还有些跛,但能站了。穿了一件干净的棉袄——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新的。头发也梳了——虽然手不太稳,梳得有些乱,但梳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晚晚抱着孩子走过来。
林晚晚走到她面前——
"妈——我回来了。"
周桂香没说话——她的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盯着林晚晚怀里的小安——那个蓝色棉袄裹着的小东西。
"妈——你看看——你孙子。陆小安。"
林晚晚把小安递过去——周桂香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的——手在抖。
她碰了一下小安的脸。
手指很粗糙——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关节粗大、皮肤干裂。但动作很轻——轻得像碰一片叶子。
小安睁着眼睛——黑黑的、圆圆的。他看了周桂香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嘴动了一下,像是在砸嘴。
周桂香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她的嘴抿着、下巴在抖,但没出声。
她就那么站着——拄着拐杖,一只手伸着,手指碰着小安的脸。眼泪流了满脸。
李婶在旁边看到了——"老太太——别激动。慢慢来。"
周桂香没理她——她看着小安,眼泪还在流。
林晚晚站在那里——看着周桂香哭。她没有劝——因为知道这眼泪不是难过。
这是七年了——周桂香第一次为了这个儿媳妇流的眼泪。不是为了骂她、不是为了气她、不是为了嫌她。是因为——她看到了孙子。
七年。
从花轿进门到今天。从被嫌弃到被接纳。从拧耳朵到拉手腕到——现在,为她的孩子流泪。
林晚晚等了一会儿——等周桂香的眼泪慢慢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笨拙,因为左手还不太灵便。
"妈——还有一个。你看看你孙女。"
赵红梅把小乐递过来——林晚晚接过去,举到周桂香面前。
"这是妹妹——陆小乐。"
周桂香又伸出手——碰了碰小乐的脸。小乐比小安瘦一些、但眼睛更大。她正醒着——睁着眼看周桂香。
"……乐。"周桂香终于发出了声音——口齿还是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
"对——小乐。快乐的乐。"
"安……乐。"
"嗯——小安、小乐。平安、快乐。"
周桂香点了一下头——嘴又动了动。
"好……名字……好。"
"妈——你喜欢?"
"喜欢。"
这是周桂香第一次对林晚晚做的任何决定说"喜欢"。
林晚晚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妈——进去坐。外面风大。"
"嗯。"
周桂香拄着拐杖转身——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林晚晚怀里的小乐。又看了看林晚晚。
"回来……好。"
"嗯——回来了。"
"傻子——扶你妈进去。"
陆战走上去——扶着周桂香的胳膊。三个人——加两个孩子——进了堂屋。
李婶已经把茶泡好了——堂屋里暖和,炕也烧了。
周桂香坐在椅子上——林晚晚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旁边的矮床上。小安睡着、小乐睁着眼。
周桂香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右手伸出来,手指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摸。摸一下小安的手、再摸一下小乐的脸。动作很慢、很轻。
"妈——你慢慢看。我去做饭。"
"嗯。"
林晚晚进了灶房——李婶跟了过来。
"嫂子——老太太这两天一直念叨。说'不知道晚晚什么时候带孩子回来'。我昨天跟她说你快回来了——她今早就起来梳头换衣裳了。"
"她——专门换了衣裳?"
"嗯——那件棉袄是她柜子底下的压箱衣裳。好几年没穿了。今天翻出来穿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李婶——谢谢你了。照顾我妈这么久。"
"嫂子说什么呢——老太太对我好。我照顾她应该的。"
"嗯。今天多做几个菜——大家一块吃。"
"好。"
灶房里菜刀"咚咚咚"地响——堂屋里传来小乐的一声轻哼。
然后是周桂香的声音——含糊的、慢的,但在说话。
"别……哭。奶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