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住的第三天——人就来了。
先是隔壁的张婶——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过来。进门就往摇篮那边凑,看了两个孩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晚——这两个娃长得真好。白净白净的。"
"嘿嘿——刚满月,还看不出长什么样。"
"看得出来——眉眼好。像你。"
"张婶你也说我好看?"
"好看——你本来就好看。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还说呢——这媳妇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现在胖了——更好看了。"
"张婶——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呢!你以为呢?"
"嘿嘿——谢了。红糖鸡蛋我收了。"
张婶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个。是村东头的刘婶和她儿媳妇,两个人拎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晚晚——听说你回来了。带了两个孩子?我们来看看。"
"进来坐——李婶倒茶。"
"哎——这俩娃一男一女?龙凤胎?"
"嗯。"
"哎呀妈呀——龙凤胎!那可太有福气了!咱靠山屯多少年没出过龙凤胎了?"
"不知道——反正我是头一个。"
"可不是头一个嘛——你是头一个去省城开店的人,也是头一个生龙凤胎的人。你这个人就是不一般。"
"婶子——别夸了。夸多了我怕小懒……怕小安小乐听了骄傲。"
"哈哈——这么点大的娃懂什么骄傲。"
人来了一个又一个——有真心来看的、有好奇的、有想套近乎的。林晚晚一律热情接待——切茶倒水让人看孩子。来的人她都让看一眼——但不让随便抱。
"看可以——抱的话等大一点。现在才满月,抵抗力弱。"
"行行行——看看就行。"
王老栓来的时候——是第四天早上。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两条腿绑着,翅膀扑腾了两下。
"晚晚——给你补身子。"
"王叔——你拿只鸡来干什么?你自己留着下蛋吧。"
"下什么蛋——给你补身子要紧。你生了两个——得补。"
"那——谢了王叔。进来坐啊。"
"不坐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脖子伸了伸,往屋里看了一眼。摇篮在堂屋角落里——两个孩子正睡着。
"看看孩子?"林晚晚把摇篮推到门口。
王老栓低头看了一眼——小安闭着眼、小乐也闭着眼。两个并排躺着,脸蛋圆圆的。
"像你。"
就两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叔——鸡我收了啊!"
"嗯。"
王老栓走了——林晚晚拎着那只老母鸡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陆战从灶房出来。
"王叔给我送了只鸡。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像你'就走了。"
"嗯。"
"你就'嗯'?你不觉得王叔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嗯——他一直对你好。"
"我知道他对我好。但他这个表达方式——看一眼就走,连门都不进。跟猫似的——蹭一下就跑了。"
"他不好意思。"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孩子。"
"他没见过你的孩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推独轮车卖鱼的小媳妇。现在你有了孩子——他觉得……不一样。"
"……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会说——不说。"
"嘿嘿——行。那鸡你杀了——中午炖了。叫李婶和王叔一块吃。"
"他不一定来。"
"不来拉倒——鸡我还是炖。"
刘翠花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鸡蛋和一包红糖。
她是王老栓的老伴——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上次林晚晚带孩子在村口下车的时候她没赶上——今天专门来的。
"晚晚——婶子来晚了。你上次回来那天我没赶上——今天特意来看看。"
"婶子——快进来坐。"
"哎——这就是俩娃?"刘翠花一看到摇篮就凑过去了,"哎呀——这个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
"嗯——哥哥小安、妹妹小乐。"
刘翠花伸手——轻轻碰了碰小乐的脸。"这闺女长得俊——眼睛大大的。以后肯定是个美人。"
"婶子你别夸——才满月长什么样还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眉眼已经出来了。像你。"
"张婶也说我好看——你们是不是串好了来夸我的?"
"哈哈——夸你是真心的。你确实好看——生完孩子更水灵了。"
刘翠花抱起了小乐——小乐正好醒着,没哭。睁着眼看刘翠花——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哎呀——她看我呢!看我呢!"刘翠花高兴得不行,抱着小乐晃来晃去。
"婶子——你别晃太厉害。她刚吃饱——晃多了吐奶。"
"哦哦——好。不晃了。"刘翠花抱着小乐,爱不释手,"晚晚——你这一儿一女——这辈子圆满了。"
"圆满什么——就是多了两个人要养。养大了还得操心。"
"养什么操心——你这么能干,两个娃算什么?你开了二十多家店呢。"
"开店跟养孩子不一样——开店有规矩、养孩子没规矩。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当妈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生了三个——第一个的时候手忙脚乱,到第三个闭着眼都能带。"
"嘿嘿——婶子你是老手。我是新手。"
"新手也有新手的办法——我看你带孩子有条有理的,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那是——我可是做了计划的。"
"哈哈——你这个晚晚,什么事都计划。"
刘翠花走了之后——林晚晚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孩子放在门口的摇篮里——小安醒着、小乐睡了。
陆战从灶房出来——"有人说闲话了。"
"说什么?"
"说你带着孩子在村里住——是显摆。"
"谁说的?"
"不知道——李婶听到的。有人在村口说的。"
"说什么了?"
"说'有了钱就回来显摆——孩子也拿出来显摆'。"
林晚晚笑了一下——"我回自己家住——关别人什么事?"
"不管他们?"
"不管。嘴长在别人脸上——爱说说去。我在自己家、带自己的孩子、住自己的房子。显摆什么——有什么好显摆的?"
"嗯。"
"傻子——你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不会。"
"那就行。过两天我在村里转转——推着婴儿车走一圈。想看的人自然来看、不想看的人不看。我不强求。"
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每天下午林晚晚推着婴儿车在村里转一圈。
婴儿车是陆战做的——木头架子、四个木轮子、里面铺了软褥子。推起来"吱呀吱呀"的——不算好推但能用。
村里的小孩看到婴儿车——呼啦围上来。
"林婶——这里面是什么?"
"小宝宝——两个。"
"两个?双胞胎?"
"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孩们凑过来——扒着婴儿车边沿往里看。小安睁着眼——看到小孩们凑过来,咧嘴笑了。
"他笑了!他笑了!"
"我也要看——让我看看!"
"别挤——一个个来。"
林晚晚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小孩围着婴儿车叽叽喳喳。小安被人围着也不怕——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小乐睡着——随便外面多吵她都不醒。
有一天傍晚——她推着婴儿车从村东头往回走。夕阳把村里的土墙照得金灿灿的——砂石路上洒了一层碎光。
王德发蹲在村口——抽烟。
看到她推着孩子过来——他站起来。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小安和小乐。
"晚晚——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能干成。"
"嘿嘿——王叔你过奖了。"
然后王德发补了一句——
"连生孩子都是龙凤胎。"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叔——这个可不是我能决定的。老天给的。"
"老天给你——也是你有福气。"
"行——算我有福气。"
"晚晚——路修好了,大家进出方便了。你这个——功德无量。"
"王叔你别捧我了——再捧我尾巴要翘了。"
"哈哈——你尾巴翘不起来。你这个人——再怎么夸都踏踏实实的。"
"嘿嘿——那是。我不踏实谁踏实。"
"走吧——天快黑了。回去给孩子喂奶。"
"嗯——走了。王叔你也早点回去。"
"嗯。"
她推着婴儿车往家走——"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响着。夕阳照在她背上、照在婴儿车上、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小安笑嘻嘻的——小乐还在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