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小乐先哭的。凌晨一点——准时得像上了闹钟。
陆战翻身起来——抱起小乐、拍背、换尿布、递给林晚晚喂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年练下来的肌肉记忆。
小乐吃着奶安静了——但小安被吵醒了。哼唧了两声——陆战又去拍小安。拍了两分钟——小安也安静了。
小乐吃饱了——放下。小安翻了个身——也睡了。
前后二十分钟。
两个人躺回去——谁都没说话。林晚晚闭着眼——陆战面朝天花板躺着。
过了五分钟——她翻了个身。又过了五分钟——她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全是事。明天该买奶粉了、小安的棉袄小了得做新的、镇上店的账本还没看、赵红梅打电话说旗舰店那个月的利润又涨了但有个新问题要处理——
"傻子——你睡着了吗?"
"没。"
"你也睡不着?"
"嗯。"
"你说——咱俩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他没回答——想了想。
"很久。"
"多久?"
"有了孩子之后——就没怎么说过。"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能看到他的侧脸。
"是不是——有了孩子之后,咱俩就变成同事了?你换尿布我喂奶、你拍嗝我哄睡——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但就是——不像两口子了。"
"……是。"
"以前晚上——咱俩还坐在院子里说说话。说店的事、说联盟的事、说些有的没的。现在呢?孩子睡了——咱俩也瘫了。谁都不想张嘴。"
"嗯。"
"你就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不少。"
"那你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孩子得有人带。"
"我知道孩子得有人带——但咱俩也得有点自己的时间吧?你是当兵的人——站岗还有换班呢。咱俩连换班都没有。"
"可以换。"
"怎么换?"
"让李婶多带半天。"
"李婶白天已经帮着带了——再让她加半天,人家累不累?"
"请个人。"
"请人?请谁?"
"村里有闲着的媳妇——请一个来白天帮着看孩子。一个月给几块钱。"
"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之前雇人做家务就是这个思路。"
"嗯。"
"那——明天找个时间,咱俩出去走走。不带孩子。"
"行。"
"就咱俩——去镇上吃碗面。"
"好。"
"你不会觉得——吃碗面有什么好的吧?"
"不会。你吃什么都好。"
"嘿嘿——你这个人——难得说一句好听的话。"
"不是好听——是实话。"
"行——那就明天。让李婶带半天。"
"嗯。"
第二天——林晚晚跟李婶说了。
"李婶——今天你帮我们带半天孩子。我和陆战去镇上一趟。"
"好嘞——你们去吧。两个孩子我看着,没问题。"
"小安刚吃了奶、小乐也换了尿布。一个小时内应该不会闹。如果小乐哭了——你抱一抱她,她现在让人抱了。"
"放心——我带了三个孩子,这两个小家伙不在话下。"
"谢了李婶。"
"谢什么——你们去吧。好好逛逛。"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砂石路往镇上走。
四月的天——暖了。路两边的田里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砂石路走起来比以前的土路舒服多了——不陷脚、不粘泥。
"傻子——你上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回来给你妈拜年。"
"那都好几个月了。"
"嗯。"
"你说——这路修了半年了,还挺好的。没什么坑。"
"养护得好。王德发安排了人定期补碎石。"
"那老头——当了几十年村长,现在终于干了件实事。"
"嗯。"
"傻子——你走快点。"
"这不快着吗?"
"你走路跟巡逻似的——一步一步稳得很。今天又不是排雷——放松点。"
"……怎么放松?"
"你别那么僵——手甩一甩、步子迈大一点。"
他试着甩了甩手——像刚学走路一样别扭。
"哈哈——你别甩了。你甩得太刻意了。自然一点。"
"你到底是让我甩还是不甩?"
"不甩了不甩了——你正常走就行。"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镇上。
镇上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排铺面、路口的理发店、老张头的杂货铺。人不多——工作日上午,该干活的都在干活。
面馆在街中间——一间小铺面,三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孙,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后来自己开了这个面馆。
"两碗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林晚晚坐下说。
"好嘞——"孙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是老式的方桌,木头面上有油渍。筷子筒里的筷子插着——她抽了两双,用纸擦了擦。
"傻子——多久没在外头吃饭了?"
"过年的时候。"
"那都好几个月了——这半年全在家吃。"
"你做的、我做的——都在家。"
"是啊——全是围着孩子转。做饭、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下来——除了孩子就是家务。"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该多出来走走?"
"该。"
"那以后——每个月出来一次?"
"行。"
"你就知道说'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你安排就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是我安排。你就没有想说的话?"
"有。"
"说。"
"……面来了。"
孙老板端了两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面是手擀的、汤是骨汤、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加了辣的那碗红油飘在上面——香。
"吃吧——"陆战把加辣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要辣的?"
"你怀孕的时候馋酸、生完了馋辣。一直没变过。"
"你还记得?"
"嗯。"
"嘿嘿——你这个人。"
她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面是热的、汤是浓的、辣是过瘾的。她吃了半碗——抬头看他。
他也在吃——不声不响的。一口面条一口汤,吃得干净利落。嘴角沾了一点汤——他擦了一下。
"好吃吗?"
"嗯。"
"就'嗯'?你倒是评价一下。"
"好吃。比家里的好吃。"
"嘿——你这是夸孙老板还是损我?"
"不损你。你做的也好——但这个汤底是骨汤熬的。家里的没这么浓。"
"那是——人家是专业开面馆的。我就是个半吊子。"
"你不是半吊子——你卤鱼比谁都好。"
"哈哈——你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碗底干净。没有孩子哭、没有孩子闹。就两个人、两碗面、一张方桌。
"傻子——你说这碗面多少钱?"
"两毛一碗——两碗四毛。"
"四毛——值不值?"
"值。"
"值在哪?"
"值在——没孩子哭。"
她笑了——笑得面条差点呛着。
"你这个人——你也学会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是实话。吃碗清净面——四毛。值。"
"嘿嘿——行。那以后每个月来吃一次。"
"好。"
吃完了面——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老街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四五点钟的光。老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有的关门了、有的还开着。理发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红白蓝的条纹,慢慢地转。
"傻子——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来镇上吗?"
"记得。你来卖卤鱼——我帮你推车。"
"那时候你推车——一句话都不说。我跟你搭话你也不理我。"
"……不会搭话。"
"后来呢——你怎么会搭话了?"
"被你带的。你不说话我就不说——你说了我就跟着说。时间长了就会了。"
"嘿嘿——那我功劳不小。把你从一个闷葫芦变成了一个会接话的闷葫芦。"
"还是闷葫芦。"
"是——永远都是。"
她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僵了一下——整个人顿了半秒。
"你——"
"怎么?不让挽?"
"让。"
"那你僵什么?"
"不习惯。"
"你搂了我多少回了——还不习惯挽个胳膊?"
"搂不一样——搂是睡觉的时候。挽是走路的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挨着。"
"……行。你挽着。"
他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走过了镇上的老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影子的手臂连在一起。
"傻子——"
"嗯。"
"以后咱俩——多这样走走路。"
"好。"
"不带孩子——就咱俩。"
"嗯。"
"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不会。跟你走路不无聊。"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一直会——不说。"
"那你以后多说。"
"好。"
"嘿嘿——走了。回家看孩子去。"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