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七个月——会爬了。
小安先会的——某天早上林晚晚把他放在炕上,转身去倒水。回来一看——小安从炕这头爬到了那头,一头扎进了枕头堆里。
"傻子——小安会爬了!"
陆战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小安趴在枕头上,抬起头冲他们笑。口水流了一枕头。
"小乐呢?"
小乐还躺着——没爬。但她翻了两个身——从炕这边滚到了那边。
"小乐不爬——她滚。"林晚晚说。
"滚也行——能移动就行。"
"你说她是不是懒得爬?"
"可能。爬太累了——滚省力。"
"嘿嘿——随我。"
会爬之后——两个小家伙的破坏力直线上升。小安满炕乱爬——见什么抓什么。拨浪鼓抓了就往嘴里塞、本子抓了就撕、陆战的刻刀差点被他摸到了。
小乐不爬——但她会翻身。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小安身上——小安被压了也不哭,反而"咯咯"笑。
林晚晚得时时刻刻盯着——一不留神两个就滚到一起去了。
精力被占得越来越多——她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时间管店里的事了。
赵红梅每半个月来一次汇报——每次来她都得一边喂奶一边听。赵红梅念数据的时候小乐在哭、小安在爬——她得一边哄孩子一边点头。
"晚晚姐——旗舰店上个月营业额六千二。"
"嗯——好。"
"但轮值店长那边的副手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等一下——小安别吃那个!傻子——把刻刀收了!"
"……收了。你说——副手什么问题?"
"县城店的副手小张——他不想干了。说压力太大。"
"嗯——让红梅找个人替他。这个事你写个方案——下次来的时候带给我看。"
"好。"
赵红梅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院子里发呆。
小安在她脚边爬——爬到桂花树底下揪叶子。小乐在摇篮里——安静地看着天。
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在算账。
联盟二十七家店、省城两家店、合作社的鱼塘、供应链——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光靠赵红梅和郑文彬盯着已经够了。陈明远管账、赵红梅管运营、郑文彬管对外事务。每个人各司其职——制度已经立住了。
她现在还在管什么?
看账本——半个月看一次。做决策——偶尔拍个板。处理突发问题——比如副手辞职这种。
但她发现——这些事其实不需要她亲自做。赵红梅能拍板、郑文彬能处理、陈明远能看账。她只要保留最终决定权就行——其他全可以放手。
她想了很久。
不是一天两天——是想了好几个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她躺在炕上想、白天孩子爬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想。
她列了一张清单——
现状:
钱:够了。十二万存款,每月还有进账。
店:够了。二十七家联盟店、两家直营店、一条供应链。
孩子:健康。小安小乐七个多月了。
陆战:在身边。
婆婆:身体好转,能拄拐走路了。
按说已经"圆满了"——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遗憾——是一种"好像可以更好"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
她缺的不是钱、不是店、不是更多的成功。
她缺的是一个"自己说了算"的后半生。
她不想被店绑着——二十七家店是她的心血,但也是她的锁链。每隔半个月就得看账、每个月就得做决策、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汇报。她走不开——不是身体走不开,是脑子里走不开。
她不想被钱绑着——十二万够花一辈子了(在这个年代)。但钱在滚、利在生——她不管它也涨。那她还操什么心?
她不想被"成功"绑着——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继续扩张、继续开店、继续做大。但她不想了。二十七家够了——够了就是够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早上起来不用先想今天哪个店出了什么问题。她想要——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脑子里不想营业额。她想要——跟陆战吃完面走路回来不用惦记明天赵红梅要来汇报。
她想要——把店交给别人管,自己退出来。只保留股份、不参与管理。每个月看看账本就行——其他不管了。
晚上——她跟陆战说了。
"傻子——我想退了。"
"退?退什么?"
"从店里退出来。把管理权交给赵红梅和陈明远——赵红梅管运营、陈明远管财务。我只保留股份——年底分红。平时不管了。"
"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
"那旗舰店呢?联盟呢?"
"旗舰店的轮值制已经跑起来了——不需要我盯着。联盟的事郑文彬在管——也不用我。我退出来——每个月看一次账本就够了。"
"你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又不是不要了。店还是我的、股份还是我的、品牌还是我的。我只是不参与管理了——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赵红梅能扛得住?"
"能。她管镇上的店管了两年多——能力够了。加上郑文彬配合——没问题。"
"陈明远呢?"
"陈明远一直管账——他最清楚数字。财务上的事交给他放心。"
陆战低头想了一会儿——手里的刻刀停了。他在做小安的学步车——柏木的,刚起了个架子。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晚。
"你早该这样了。"
林晚晚听到这句话——笑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七年多了。他说的"好"比"我爱你"多、说的"嗯"比"我想你"多。他从来不主动表达什么——但偶尔一句,说到点子上。
"你早该这样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早就觉得她该退了,只是没说。他一直在等她自己想通。
"你早就觉得我该退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你自己想通了才算数。我说了——你未必听。"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退?"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想——你做你的决定就行。我支持。"
"你这个人——永远都是'我支持'。你就没有自己的意见?"
"有。"
"什么意见?"
"你退了——我也能退。"
"你退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干活吗?"
"我退了——不跑供应链了。交给老周和小李。我在家——带孩子、做木工、做饭。"
"你——你当全职奶爸?"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管了七年店——我管了七年后勤。现在你退了——我也退。咱俩在家带孩子。"
"那——店谁管?"
"赵红梅、郑文彬、陈明远。他们管。"
"供应链呢?"
"老周跑了这么多年——他熟。小李跟着学了两年——也行了。"
"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你退我退——咱俩在家。店的事交给别人。"
"那——咱们靠什么过日子?"
"分红。二十七家店的股份分红——够过日子了。"
"万一——万一店亏了呢?"
"亏了再说。先过好眼前的。"
林晚晚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认真的。
一个排了八年雷、拉了七年鱼筐的男人——说要在家里带孩子。
"傻子——"
"嗯。"
"你说咱俩——以后就在家带孩子?"
"嗯。"
"不觉得浪费?你那么能干——"
"能干的人干什么都不浪费。带孩子也是干活——不比排雷轻松。"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带孩子确实不比排雷轻松。"
"那——定了?"
"定了。我退、你退。在家带孩子。"
"好。"
"傻子——"
"嗯。"
"你说——咱俩退了之后,每天干什么?"
"你看书——我做木工。孩子在院子里爬。中午做饭、下午散步、晚上喝茶。"
"就这些?"
"够了。"
"你不觉得无聊?"
"不无聊。跟你在一起——不无聊。"
"你又来了——什么时候学的这套?"
"跟你学的。你每次说——我就记住了。"
"嘿嘿——行。那就这样。你做木工我看书,孩子在院子里爬。"
"嗯。"
"傻子——"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懂我。"
"一直懂——不说。"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