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来了。"
陆招娣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四五个月的样子。脸晒得有点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陆招娣的眼睛是防备的——看谁都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要害她。现在不是了——眼睛是亮的、是放松的。
林晚晚开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招娣?你怎么来了?一个人?"
"坐了六个小时的车——从县城到省城。一个人没事——我走得动。"
"你挺着肚子坐六个小时的车?你不怕颠着?"
"没事——四个多月了,稳了。"
"快进来坐——傻子!倒水!"
陆战从灶房出来——看到陆招娣。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水了。
"嫂子——我有了。想跟你说一声。"
"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上个月去镇上卫生所查的——大夫说一切正常。"
"那好——正常就好。张木匠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镇上接了个活——给人家打家具。走不开。我说我自己来——他不放心,但我执意要来。"
"你不该一个人跑这么远——四个多月了,路上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嫂子——你跟我妈一样。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你妈说了?她知道你怀孕了?"
"知道——我打电话跟她说了一声。她在电话里哭了。"
"哭?高兴的?"
"高兴的——她盼了好久了。"
林晚晚把陆招娣领到院子里——让她坐在摇椅上。小安在地上爬、小乐在摇篮里。
"这是小安、那是小乐。你侄子和侄女。"
陆招娣看着两个孩子——眼睛更亮了。
"嫂子——他们好大了吧?多大了?"
"八个月了——会爬了。小安满地乱爬,小乐懒得爬就翻身。"
"小乐像哥——不爱动。"
"嘿——你还记得你哥的性格。"
"记得——他从小就闷。不说话、不哭、不闹。我妈说他小时候好带得很——放在哪儿就在哪儿。"
"小乐也是——放在哪儿就在哪儿。小安不一样——满炕乱窜。"
陆招娣笑了一下——笑得很放松。跟以前那个动不动就炸毛的小姑子判若两人。
"嫂子——你那个店呢?还开着吗?"
"开着——镇上那家。不过我打算交给张木匠盯着——我怀孕了不想太累。"
"张木匠能看店?"
"能——他现在比我强。我教了他半年——进货、记账、招呼客人都行了。他就是嘴笨——不太会跟客人聊天。但东西好,客人自然来。"
"那就好。你们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好多了。张木匠现在在镇上接活——打家具、打门窗、修房子。一个月能赚四五十块。加上店里的收入——日子过得去了。"
"四五十块——不错了。在镇上算高的。"
"嗯。比以前强太多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现在好了——活多了、钱多了、人也精神了。"
"招娣——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三句两句就带刺。现在——平和了。"
陆招娣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以前是……日子不好过。心里憋着气——看什么都不顺眼。现在日子好了——气就消了。"
"你那个气——是对谁生的?"
"对谁都有。对哥、对你、对我妈、对这个家。觉得谁都欠我的——谁都对不起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谁都不欠我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过得好是自己挣的、过得不好也别赖别人。"
"招娣——你能想通这个——比什么都强。"
"嫂子——其实我能想通,是因为你。"
"我?"
"嗯。当年你嫁进来的时候——我烦你。觉得你是个外来的、什么都不会、还占了我哥。后来你开鱼塘、开店、搞联盟——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干起来的。我心里想:一个外来的女人都能干成这样——我凭什么不行?"
"所以你也开始干了?"
"嗯。我开始帮着看店、学记账、学进货。后来嫁给了张木匠——在镇上开了自己的店。一步一步——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什么。"
"你没教——但你做了。做了我就看到了。看到了就知道——可以这么干。"
"嘿嘿——你这丫头。嘴比以前甜了。"
"不是甜——是实话。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妹妹。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嫂子——你以后是我孩子的表婶还是表大娘?"
"什么表婶表大娘的——你孩子跟我孩子是表兄妹。你孩子叫我大娘、我孩子叫你姑姑。乱不了。"
"哈哈——对。我搞糊涂了。"
"你四个多月了——产检做了吗?"
"做了——镇上卫生所做的。大夫说胎位正常、发育正常。"
"营养跟得上吗?"
"跟得上。张木匠现在赚得多了——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鸡蛋天天吃、排骨隔三差五炖。"
"那就好。叶酸吃了没有?"
"吃了——你上次让人带话让我吃叶酸,我记着呢。一直吃到三个月。"
"行。你自己注意——前三个月最重要,过了三个月就稳了。但也别大意——别提重物、别累着。"
"知道了嫂子——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啰嗦是为了你好——你爱听不听。"
"嘿嘿——听。肯定听。"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聊怀孕、聊孩子、聊各自的店。陆招娣说张木匠现在在镇上接了不少活,手艺好、口碑也好。有的客户专门从县城来找他打家具——一个月排得满满的。
"他手艺确实好——你哥做的那些桌椅和小床,比不上张木匠的。"
"那可不一定——我哥做的东西结实。张木匠做的东西好看。各有所长。"
"也对——一个结实一个好看。凑一起就完美了。"
"嫂子——你说我这孩子以后要是男孩——是不是得跟你家小安结拜兄弟?"
"结什么拜——他们本来就是表兄弟。亲的。"
"对对——亲的。我搞糊涂了。"
"你今天怎么老搞糊涂?是不是怀孕把脑子搞糊涂了?"
"哈哈——可能是。怀了孕脑子确实不如以前灵光。"
"正常——我怀孕的时候也这样。忘了这个、忘了那个。生了就好了。"
走的时候——林晚晚给她塞了一大包东西。
"这是几件小孩子的旧衣服——小安小乐穿过的,洗干净了。小孩穿旧衣服好——软和。"
"嫂子——旧衣服就行了?不用买新的?"
"旧的好。新衣服硬——小孩穿着不舒服。旧衣服洗了几水了、软了。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这是红糖——补气血的。这是鸡蛋——路上别颠坏了。这是核桃——补脑的。你每天吃两个。"
"嫂子——你给这么多——我拿不了。"
"拿不了让陆战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拿得了。嫂子你太客气了。"
"什么客气——你是我妹妹。怀孕了不照顾你照顾谁?"
陆招娣拎着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我终于跟你是一家人"的东西。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林晚晚看懂了。
"招娣——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
"嗯。嫂子——我走了。"
"走吧。好好养着。"
陆招娣走了——院门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
"傻子——你妹妹现在真的长大了。"
陆战"嗯"了一声——继续给小乐削苹果。他削得很慢很仔细——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薄的、红红的。
"你说她变了多少?"
"变了不少。"
"以前她见我就翻白眼——现在叫我嫂子叫得比谁都亲。"
"人变了——嘴就变了。"
"那你觉得——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以前是刺猬——扎人。现在是兔子——不扎了。"
"你还会比喻了?什么刺猬兔子——你从哪儿学的?"
"你说的。你以前说过——'招娣就是个刺猬,碰一下就扎'。"
"我说过吗?"
"说过。三年前。"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我都记着。"
"你这个人——记我的话比记部队条例还认真。"
"嗯。部队条例不用了——你的话还在用。"
"嘿嘿——行了。苹果削好了没有?小乐等着吃呢。"
"好了。"
他把苹果递给小乐——小乐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没有牙——含着嘬。
"傻子——"
"嗯。"
"招娣的孩子——跟我家小安小乐差几个月?"
"差八个月左右。"
"那以后他们能一起玩。"
"嗯。"
"你说——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像咱俩一样?一个闷的、一个话多的?"
"不知道。看他们自己。"
"也是——他们自己的路自己走。咱管不了。"
"嗯。"
"傻子——"
"嗯。"
"你说咱家以后——会不会越来越热闹?"
"会。"
"那挺好。热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