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别把米糊糊抹到妹妹脸上。"
"糊——"小安咧着嘴笑,两只手全是米糊,拍着婴儿椅的扶手"啪啪"响。
"你看你——跟个泥瓦匠似的。"
小乐坐在旁边的婴儿椅上——干干净净的。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安——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
"傻子——你看你儿子。吃个饭跟打仗一样。"
陆战端着煎鸡蛋从灶房出来——看了小安一眼。
"随你——吃饭快。"
"我吃饭快是因为忙着干活。他吃什么活——他就是急。"
"急也是随你。"
"你就赖我呗——什么都随我。"
"嗯。"
"你——"
"哈哈哈哈——"小安看到他妈笑,也跟着笑,一拍手把米糊甩了陆战一脸。
"……"陆战抹了一把脸。
"嘿嘿——活该。谁让你站那么近。"
"他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
"你儿子干的事——你说不是故意的?他甩得比扔手榴弹还准。"
"……我去拿毛巾。"
"你去吧。小安——你看你把你爸糊成什么样了。"
"糊!"小安又拍了一下手——又甩出去一坨米糊。
"行了行了——别拍了。再拍你妈也中招了。"
这就是早饭——一桌子乱糟糟的。米糊糊到处都是、鸡蛋碎了一地、粥碗差点被小安推翻了三次。但林晚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早饭。
交班之后——日子彻底慢了。
不用每天听赵红梅汇报、不用半个月看一次账本、不用操心哪家店的轮值店长出了问题。她现在每天的事就三件——带孩子、吃饭、晒太阳。
偶尔去鱼塘坐坐。
省城和靠山屯两边住——省城住腻了就回村里,村里住腻了就回省城。来来回回——倒也不折腾。陆战开拖拉机,两个孩子坐在车斗里——小安趴在棉被上看天,小乐窝在摇篮里睡觉。
回村里的时候住周桂香那边——周桂香现在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了,虽然慢但不用人扶。她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看两个孩子——坐在炕边上,看着小安在地上爬、小乐在摇篮里嘬拳头。
"小安——来奶奶这儿。"
小安听到周桂香叫——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爬到周桂香脚边——扶着她的膝盖站起来。
"好——好。站得稳。"周桂香的声音含糊但清楚多了——比半年前好了一大截。
"妈——他现在能扶着东西站了。再过一两个月估计能走路。"
"走路好——走路了能跑。跑了奶奶追不上。"
"追不上就不追——让他在院子里跑。院子围墙高,跑不出去。"
"嘿嘿——那倒是。"
林晚晚没事的时候就去鱼塘边坐坐。
鱼塘还是那片鱼塘——三个塘连在一起,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春妮现在管着整个鱼塘片区——从投苗到出塘,一条龙全包了。投什么苗、喂什么料、什么时候出塘——春妮全拿得定主意。根本不用林晚晚操心。
她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看水面上的波纹。
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纹。鱼偶尔跳一下——"啪"一声溅起水花,波纹一圈圈地扩开,然后又平了。
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嫂子——你今天又来坐了?"春妮从塘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桶饲料。
"嗯——没事干。坐坐。"
"你坐这儿不无聊?就看水。"
"不无聊——水好看。你看那个波纹——一圈一圈的,像账本上的数字。"
"哈哈——嫂子你连看水都能想到账本。你是真不会歇。"
"我这不是歇着吗?坐在这儿不动——不就是歇?"
"也是。你歇着——我去喂鱼。"
"去吧。"
春妮拎着桶走了——饲料撒进塘里,鱼"哗"地涌上来,水面翻滚了一阵。
林晚晚看着鱼群——嘴角翘了一下。
当年她在鱼塘边站了多少回——数鱼苗、算产量、盘算着能卖多少钱。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数字——一斤鱼多少钱、一塘鱼能赚多少、够不够开下一家店。
现在她还是坐在鱼塘边——但不数鱼了。就看。
陆战现在也大部分时间在家——他把供应链的日常交给了王老栓的儿子。王栓子这小子二十出头,跑了几年的腿,路线熟、人脉也有。陆战带了他两个月——交了班。
他现在每天做的事——修修这里、补补那里。院子的篱笆松了——修。灶房的门轴响了——修。小安的婴儿椅扶手被啃掉了一块——补。小乐的摇篮晃得不对——调。
要么就是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乐闹觉的时候,他就抱着她,一圈一圈地走。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身子微微晃。嘴里什么也不哼——就走。
"傻子——你不累?走了半小时了。"
"不累。她快睡了。"
"你看得出来?"
"嗯——她哼唧的间隔变长了。再走两圈就睡。"
果然——又走了两圈,小乐的小脑袋歪到他肩膀上,不动了。
"你这个人——比我还懂孩子。"
"不是懂——是练出来的。每天抱——就知道她什么时候要睡。"
"你以前排雷也是这么练的?"
"差不多。每天排——就知道哪个位置有雷。"
"你——什么都跟排雷比。"
"嗯。手上的活都一样——练多了就会。"
他的背影比以前柔和了——林晚晚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可能是走路的速度慢了、可能是肩膀没以前绷那么紧了、可能是腰不那么直了——不是弯了,是放松了。
以前他走路像巡逻——一步一步、稳得像钉在地上。现在他走路像散步——还是稳,但松了。
有一天——她在鱼塘边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慢慢往西走——光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橙。水面上的颜色跟着变——从银白到金到橘红。远处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棱角分明、连绵起伏。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着急"过了。
以前她总是在赶。赶着开店、赶着赚钱、赶着往前跑。每一步都得快——慢了就怕被落下。从三块二开始,每一天都在跑。跑着摆摊、跑着开鱼塘、跑着开分店、跑着搞联盟。跑了七年——跑到了十二万、二十七家店、两个孩子、一个院子。
现在——不用跑了。
她把小安抱在腿上——小安今天跟着来了,穿了一件蓝色的小棉袄,头上戴了顶毛线帽。他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拍着水面——"啪啪"地溅水花。
"小安——看到没有——那是山。"
小安顺着她的手指看——看到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那是你妈刚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山。那时候你妈什么都没有——三块二毛钱、一个破院子、一口没人要的鱼塘。"
"山——"小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对——山。现在呢?有你、有你爸、有你妹——还有这一塘鱼。什么都有了。"
"鱼!"
"对——鱼。你妈就是靠这些鱼起家的。你以后得记住——这塘鱼是你妈的命根子。"
"鱼——"
"行了行了——你就知道说鱼。跟你爸一样——开口就是鱼。"
小安冲她笑——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她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然后抱紧了他。
夕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的橙色慢慢变深、变暗。水面上的光没了——变成了深灰色。塘边的虫子开始叫——"唧唧"的。
"小安——走了。回家吃饭。"
"饭!"
"就知道吃。随你爸。"
她抱着小安站起来——沿着塘埂往回走。小安趴在她肩膀上——软软的、暖暖的。她的手托着他的屁股——他越来越重了,快二十斤了。
走了几步——小安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
"怎么了?"
"爸——"
她抬头——陆战从村口方向走过来。手里牵着小乐——小乐刚会走路,扶着他的手指头一步一步地挪。
"你怎么来了?"
"小乐要找妈。我就带她来了。"
"你倒是会找——你怎么知道我在鱼塘?"
"你不在院子就在鱼塘。没别的地方。"
"嘿嘿——也是。来——你抱小安,我牵小乐。"
"嗯。"
她把小安递给陆战——陆战一只手接过来,另一只手还牵着小乐。小乐看到妈——张着手要抱。
"来——妈妈抱。"
她弯腰把小乐抱起来——小乐趴在她肩膀上,跟小安一样软、一样暖。
一家四口沿着塘埂往回走——夕阳最后一点光在他们背后消失了。天暗了——但路看得见。砂石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傻子——"
"嗯。"
"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一辈子。"
"你就知道说一辈子。"
"嗯。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