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周岁那天——林晚晚没搞大排场。
"不办满月酒、不办百日宴、周岁也不办。就自家吃一顿——谁也不请。"
"一个都不请?"赵红梅在电话里问。
"请你们几个——赵红梅、陈明远、春妮、王老栓。其他不请。人多了吵——孩子受不了。"
"行——那我们来。"
院子里摆了一桌菜——林晚晚自己做的。卤鱼是招牌——跟当年在靠山屯卖的一模一样的味道。卤肉、炒青菜、红烧豆腐、一锅鱼汤。两瓶酒——一瓶给陆战和王老栓喝的白酒,一瓶给女人们喝的果酒。
赵红梅和陈明远从镇上来的——带了一个蛋糕。不是奶油蛋糕——镇上没有。是孙面馆的孙老板帮着做的鸡蛋糕,上面用红枣摆了"周岁"两个字。
"晚晚姐——这蛋糕我跑了三家才找到会做的。"
"谢了红梅——有这个就够了。"
春妮从鱼塘那边过来的——拎了两条刚出塘的草鱼。
"嫂子——给你加两个菜。"
"你——我让你来吃饭没让你带鱼。"
"鱼塘有的是——两条鱼算什么。"
王老栓来的时候空着手——但怀里揣着一壶酒。他自己的粮食酒,泡了枸杞。
"晚晚——没啥送的。这壶酒给你家当爹的喝。"
"谢了王叔。"
"孩子呢?让我看看——满周岁了吧?"
"满了——今天刚满。"
小安和小乐被放在婴儿椅上——并排坐着。小安穿着新棉袄——赵红梅做的,蓝色。小乐穿的也是新的——红色。两个人头上各戴了一顶虎头帽,是周桂香缝的。
"哟——虎头帽!老太太缝的?"赵红梅凑过去看。
"嗯——我妈缝的。手不太稳但缝了半个月——一针一针的。"
"好看——真好看。"
吃饭的时候——小安和小乐坐在婴儿椅上,面前各放了一小碗米糊。小安照例吃得满身都是——米糊糊到了眉毛上。小乐干净——一口一口地吃。
"小安这个吃相——跟他妈一模一样。"王老栓看着小安说。
"王叔——我吃相怎么了?"
"狼吞虎咽的——跟你一样。"
"那叫效率高——不叫狼吞虎咽。"
"哈哈——行行行。你说的对。"
王老栓跟陆战喝了几杯酒——两个男人不怎么能说,就是闷头喝。偶尔碰一下杯——"当"的一声。
赵红梅跟林晚晚聊店的事——赵红梅接手总经理两个月了,上手很快。
"晚晚姐——上个月联盟的总营业额两万三千多。比上个月涨了八百。"
"嗯——不错。"
"郑文彬说有两家加盟店想续约——条件谈好了。"
"好。你定就行。"
"你真不管了?连续约都不看看?"
"你签的字比我签的好看——你管。"
"晚晚姐——你这个人。"
"嘿嘿——我信你。你干。"
陈明远在一旁拿着本子记——他现在每半个月给林晚晚寄一次报表。不用她来问了——到了就寄。
"晚晚姐——这个月的分红算了。你那份——两千四百块。"
"嗯。存着。"
"你不花?"
"花不了——够花。存着。"
"你现在是真的不操心了——分红来了就说'存着'。以前你一分一毛都算——现在几千块进来说'存着'。"
"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没钱才精打细算。现在够花了就不用算了。"
吃完饭——赵红梅帮着收拾了碗筷。春妮洗了碗。王老栓喝了壶底最后一口酒——站起来。
"晚晚——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叔——你喝了酒别骑车。走回去。"
"走回去——我又不骑车。"
"那行。慢点。"
"栓子——走了。"王老栓叫了他儿子一声——王栓子今天也来了,帮着跑了一下午腿。
"来了——叔。走了晚晚姐。"
"走了——红梅、明远、春妮。都慢点。"
"嫂子——我们走了。你早点歇着。"春妮从灶房出来——手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
"嗯——你们都慢点。"
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杯盘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地上小安掉的米糊也擦干净了。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周岁这天累坏了,小安爬了一天、小乐被一群人轮流抱了一下午。两个都累得不行——八点不到就睡了。
林晚晚靠在摇椅上——闭着眼。
她觉得这一年——累,但挺值的。
从怀孕到生、从手忙脚乱到慢慢上道、从兵荒马乱到井井有条。一年——她从"林老板"变成了"小安小乐的妈"。从每天看账本变成了每天看孩子。从三块二的穷人变成了十二万的"富婆"。
然后——把班交了。退了。
退到了这个院子里——退到了这棵桂花树下。
陆战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睁眼——以为他又要跟她说明天的事。明天该买奶粉了、后天该带孩子去打疫苗了、院子的篱笆该补了——这些琐事。
但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月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洒在地上、洒在摇椅上、洒在她的脸上。
她正要睁眼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吵醒这个安静的夜晚。
"林晚晚。"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你",不是"傻子她妈",不是别的什么。是"林晚晚"——三个字。
她没睁眼——等着他继续说。
"我爱你。"
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林晚晚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戴着那枚顶针——"晚"字朝上。银色的顶针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的手——粗糙的、有茧子的、有旧伤疤的、磨了七年鱼筐和刻刀的手。手指微微在抖——跟当年她告诉他"怀孕了"的时候一样。
他在忍——忍着什么。喉结动了一下。
她看了他好几秒钟。
七年了。
从花轿进门到今天。从"你谁啊"到"嗯"。从拧耳朵到握手。从独轮车到拖拉机。从三块二到十二万。从两个人到四个人。
七年——他没说过这三个字。
一次都没有。
他不说"我爱你"——但他量了她的膝盖高度做摇椅、他削了三个拨浪鼓分大小号、他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的菜洗好切好、他凌晨三点蹬自行车载她去医院、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他蹲在她面前握手握到发抖、他给孩子的手柄上刻了"小懒"两个字。
他不说——他做。
七年——做了七年。
今天——他说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戴顶针的那只手。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顶针硌着她的手心。凉的、硬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陆战——我知道。"
四个字。
他的手在她的手下面——抖了一下。然后不抖了。
她靠过去——把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骨头顶着她的额头。但暖的。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摇椅上、照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身上。屋里——两个孩子安静地睡着。小安翻了个身、小乐嘬了一下嘴。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肩膀从绷着变成了松着。他伸手——很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的月光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在一起。影子没有动——因为人没有动。
她知道——他这辈子再不会对第二个人说那三个字了。
而她——也不会忘。
"傻子——"
"嗯。"
"你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想了一年了。"
"想了一年?"
"嗯。从孩子出生那天就想说。一直没说出口。"
"为什么今天说了?"
"今天——周岁了。一年了。不能再拖了。"
"你就——憋了一年?"
"嗯。"
"你这个人——憋一年才说出三个字。别人三分钟就说完了。"
"我不是别人。"
"嘿嘿——你不是。你是陆战。"
"嗯。"
"陆战——"
"嗯。"
"再说一遍。"
"……"
"说嘛。"
"……我爱你。"
"嘿嘿。"
"别笑。"
"我不笑——嘿嘿。"
"你在笑。"
"我没有——嘿嘿。"
"……"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把手松开——我进屋看看孩子。"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摇椅上——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是弯的。
"傻子——进来睡。外头凉。"
"嗯。再坐一会儿。"
"坐什么坐——进来。"
"再坐一分钟。"
"行——一分钟。"
她站在门口等了他一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走吧。"
"嗯。"
两个人进了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小安趴着睡——屁股撅着。小乐仰着睡——手放在肚子上。
"你看他俩——睡相一个随你一个随我。"
"哪个随我?"
"小安——趴着睡。你以前也趴着睡。"
"那小乐呢?"
"小乐仰着睡——手放在肚子上。跟我一样。"
"嗯。"
"傻子——"
"嗯。"
"今天是个好日子。"
"嗯。"
"以后——每年今天都是好日子。"
"嗯。"
"你又说'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日子。"
"你——哈哈——行了。睡吧。"
"嗯。"
"傻子。"
"嗯?"
"我也爱你。"
"……"
"你怎么不说话?"
"……嗯。"
"就'嗯'?我说'我也爱你'你就'嗯'?"
"……高兴。说不出话。"
"那你——别说了。睡吧。"
"嗯。"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睡着的孩子身上、照在并排躺着的两个人身上。
他的手——又搭在了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面。
跟每一个夜晚一样——不握,就搭着。
顶针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晚"字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