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回来了。"
春妮站在院门口——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脸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比走之前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底气。
她在省城水产培训班待了三个月——林晚晚出钱送她去的。省城农校办的短期班,专门教淡水养殖技术。三个月——吃住都在学校,学费加食宿一共花了两百多块。
"回来啦?进来坐——喝水。"林晚晚从摇椅上站起来。
"嫂子——我先给你看看这个。"春妮没坐——直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都卷边了——翻开来,每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字不算好看但清楚,还画了不少图——鱼塘的断面图、投料的时间表、水温跟鱼生长的关系曲线。
"三个月的笔记——我全记了。"春妮把本子递给她。
林晚晚翻了翻——投料管理、水质调控、鱼病防治、轮捕轮放……一条一条的,分了类,还标了页码。
"你这本子——比我的账本还整齐。"
"老师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说回去之后照着做就行——做的过程中再改。"
"行。你先歇一天——明天我跟你去鱼塘看看。"
"嫂子——不用歇了。我想今天就去看——三个月没见那些鱼了。"
"你倒是急。"
"能不急吗?走之前三号塘那批草鱼快出塘了——不知道出了没有。"
"出了——王老栓帮你盯着出的。你放心。"
"那就好。那明天——我一定去塘上看看。"
第二天——春妮去了鱼塘。
林晚晚跟着去了——抱着小乐、陆战背着小安。一家四口沿着塘埂走——春妮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大了。
她到了塘边先看水——蹲下来用手撩了一把水,凑近闻了闻。
"水色不错——偏绿。藻相好。"
"你还闻水了?"
"培训班教的——好水有一点腥味但不臭。臭了就是水质坏了。"
"嘿——三个月学了不少啊。"
"不止——我学了六十多天的课。每天八小时——比种地还累。"
春妮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把三个鱼塘的投料方式全改了。
原来是每天撒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每次撒一大筐——鱼一股脑全涌上来抢,抢完了水面上漂一层没吃完的碎料。
"这样不行——浪费料、还污染水。"春妮翻着笔记本跟王老栓说。
"那怎么改?"王老栓蹲在塘埂上——抽着烟。
"一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量减三成。少量多次——鱼吃了消化更好,料也不浪费。"
"你确定?改了要是鱼不长——可别怪我。"
"不会——培训班老师说了,少量多次比集中投料好。鱼不是人——人一天吃三顿,鱼在自然界里是一直吃不停的。少量多次更接近自然状态。"
"行——你是专业的。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改了一周——效果出来了。
鱼吃得更干净了——水面上几乎没有剩料。鱼的活跃度也高了——撒料的时候涌上来的鱼比以前多,个头看着也匀实了。
王老栓蹲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掐灭烟头站起来。
"这丫头——去了一趟省城回来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厉害了。"
"栓叔——不是我厉害。是老师教得好。我以前就知道撒料——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撒。现在知道了——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
"什么然不然的——我就知道鱼长得好了。你继续搞。"
春妮做的第二件事——引进"轮捕轮放"模式。
原来的做法是——一批鱼从投苗到出塘养一年,年底一次性全捞完。捞完了清塘、消毒、再投新苗。一年只出一茬——其他十一个月光投入没产出。
"这样太亏了——十一个月只花钱不赚钱。"春妮跟林晚晚汇报的时候说。
"那怎么办?"
"轮捕轮放——不是一次全捞完。一批一批地捞、一批一批地放。比如三号塘——现在有一万尾草鱼。我先捞两千尾出来卖——剩下的八千尾继续养。过两个月再捞两千尾——同时补两千尾新苗进去。这样全年都有产出——不用等年底。"
"那鱼的大小呢?一批一批的——会不会大小不齐?"
"会。但没关系——大鱼先出、小鱼后出。市场上什么规格都有人要。大鱼价格高、小鱼价格低——但全年都在卖,总收入比年底一次性出塘还高。"
"你算过?"
"算过——按培训班给的模型,轮捕轮放比一次性出塘年产量能提高两成左右。"
"两成?"
"嗯。而且全年有现金流——不用等年底才看到钱。"
"行——你改。你算过了我就信。"
春妮来找林晚晚汇报的时候——说话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数据表,条理清楚、数字张口就来。
"嫂子——一号塘上个月出了八百斤草鱼,均价两块一,毛收入一千六百八。二号塘出了六百斤鲢鱼,均价一块五,毛收入九百。三号塘现在存塘量大约六千尾——预计下个月可以出第一批。"
"饵料成本呢?"
"三个塘上个月饵料总共花了一千二。改了投料方式之后——饵料用量减了一成半。省了两百多块。"
"人工呢?"
"三个固定工——每人每月六十块。临时工看情况请——上个月请了两天,花了二十块。"
"利润呢?"
"上个月三个塘的毛利——扣掉饵料和人工,净赚九百八。"
"比去年同期多了多少?"
"多了两百三。主要省在饵料上——少量多次省料。"
林晚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当"师父"的感觉。
当年春妮是什么样?一个在塘边捡碎石头的小女孩——瘦瘦的、黑黑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叫她一声"春妮"她能吓一跳。
现在呢?站在那儿,腰板直、声音亮、数字张口就来。说一句是一句——不怯不虚。
七年——从捡石头的小女孩到管三个鱼塘的负责人。
"春妮——你现在比我那会儿管鱼塘的时候还厉害。"
春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谦虚,而是认真地看着林晚晚——
"嫂子——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我教你什么了?我就让你撒料、捞鱼、记数——这些谁都会。"
"你教我的不是撒料——是'管'。你让我管一个塘的时候我害怕——怕管不好。你说'管不好再说,先管着'。后来管好了——你说'再管一个'。一个一个加——加到三个。你让我知道——我能管。"
"那也是你自己学出来的。我就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学不学在你自己。"
"你给的机会——就是教。"
"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也是跟你学的——你说话就是这样的。直来直去、不拐弯。"
"行——那你就继续管。三个塘不够——以后合作社还要扩。你把这套方法做扎实了——将来带更多的人。"
"嫂子——你放心。我记着呢。"
春妮走了——沿着塘埂往回走。背影挺直、步子稳当。
林晚晚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看着她走远。
小乐在她怀里——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安在陆战背上——扒着他爸的肩膀看水面。
"傻子——你看春妮。"
"嗯。"
"七年前她在塘边捡石头——七年后她管三个鱼塘。"
"嗯。"
"你说——这算不算我干的最大的事?不是开店、不是赚钱——是让一个人变了一个样。"
"算。比开店大。"
"你觉得比开店大?"
"店是死的——人是活的。店关了就没了——人变了就是变了。一辈子的事。"
"你这个人——偶尔说一句话还挺有道理。"
"不是偶尔——一直有道理。不说。"
"嘿嘿——那以后多说。"
"嗯。"
她抱着小乐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鱼跳了一下——"啪"一声。波纹一圈圈地扩开。
"傻子——你说春妮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但不会差。"
"为什么不会差?"
"因为她肯学。肯学的人不会差。"
"那小安小乐呢?他们肯不肯学?"
"现在还看不出来——太小了。"
"那等他们大了呢?"
"大了再说。现在——先让他们在塘边玩。"
"嘿嘿——也是。现在的事现在干。大了的事大了再说。"
"嗯。"
"傻子——"
"嗯?"
"春妮今天穿的那件衣服——是新买的吧?"
"不知道。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以前她从来不穿花的——都是素色的。现在穿花的了。"
"……那又怎么了?"
"说明她有底气了。穿花衣服是有底气的表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穿什么?灰的、黑的、蓝的。后来赚了钱、有了底气——才敢穿花的。"
"……你对衣服的讲究太多了。"
"那叫——观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