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毕业了!"
林小军穿着毕业服——深蓝色的袍子、方帽子。站在农校门口,咧着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黑了、壮了、高了。
林晚晚抱着小乐站在门口——陆战背着小安。一家四口来看林小军毕业。
她看着林小军——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怯生生地来找她要学费的小男孩。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站在她面前不敢抬头。
"姐——我想上农校。学费……能不能借我?"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躲的。不敢看她、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现在——他站在农校门口,穿着毕业服,笑得阳光灿烂。
眼睛是亮的——不躲了。
林晚晚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表现出来。
"毕业了?恭喜。"
"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连初中都上不完。"
"别说这些——你自己争气。我只是出了点钱。"
"不是钱的事——是你让我知道可以上。以前我根本没想过能上农校。"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帽子歪了——扶正了拍照。"
"哦——"林小军扶了扶帽子。
陆战从背上把小安放下来——小安看到林小军,喊了一声"舅!"
"哎——小安!你会叫舅了?"林小军蹲下来——小安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舅——鱼!"
"你怎么见谁都喊鱼?"
"他眼里只有鱼——随他爸。"林晚晚说。
"我不爱鱼。"陆战说。
"你不爱鱼?你天天跟鱼打交道——你说你不爱鱼?"
"打交道跟爱不一样。"
"那你说你爱什么?"
"……木头。"
"木头?你爱木头?"
"嗯。做木工比拉鱼筐有意思。"
"行——那你以后当木匠。鱼塘交给春妮和小军。"
"嗯。"
毕业典礼很简单——校长讲了话、发了毕业证、合了影。林晚晚一家四口跟林小军在农校门口拍了一张——陆战抱着小安、林晚晚抱着小乐、林小军站在中间。
拍完照——林晚晚找了个地方坐下。
"小军——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她以为他会说留省城——省城机会多,农校毕业的在省城找工作不难。水产养殖的公司、饲料厂、农技站——都能去。
林小军想了一下——然后说:"姐——我想回靠山屯。在你的鱼塘干。"
林晚晚愣了一下。
"回靠山屯?你不留在省城?"
"不留。"
"为什么?省城机会多——你学的就是水产,省城的水产公司也不少。"
"我学的就是水产——不回来养鱼去城里坐办公室?那不是白学了吗?"
"那——"
"而且——春妮一个人管那么多塘太累了。我回去帮她。她管技术、我管干活。三个塘——两个人分着干,比一个人扛着强。"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男孩说话的时候眼神笃定。不躲了、不畏缩了、不犹豫了。
跟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林小军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农校——不仅学到了技术,还学到了底气。
她沉默了几秒。
"行。回去帮你春妮姐。工资按合作社的标准发——跟其他人一样。"
"好。"
"但有一条——别觉得你是我弟就能特殊。干活跟别人一样。"
"我知道。"
"你真知道?"
"真知道。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那就好。回去了好好干——春妮现在比你强,你得跟她学。"
"嗯——我跟她学。她去培训了三个月,学了不少。我没去过——她比我懂得多。"
"你知道就好。别觉得你是农校毕业的就比她强——她有实践、你有理论。你俩互补。"
"我懂。"
林小军点了点头——然后咧嘴笑了。
那是林晚晚见过的他笑得最踏实的一次。不是小时候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刚上农校时那种兴奋的笑。是踏踏实实的——"我知道我要干什么"的笑。
"姐——那我明天就回去。"
"这么急?"
"急——我想早点到塘上看看。三个月没回去——不知道塘怎么样了。"
"跟你春妮姐一个德行——回来就惦记塘。行——明天回去。我让陆战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班车就行。"
"行——那你收拾收拾。毕业证收好了——别弄丢了。"
"丢不了——放包里了。"
"还有——你那几件衣裳够了不?不够我给你买。"
"够了——够了。别买了。我省着点穿就行。"
"你这个人——跟小时候一样省。"
"跟姐学的。"
"嘿——别什么都跟我学的。该花的就得花——别亏待自己。"
"我知道。"
林小军回村那天——春妮在塘边等他。
林晚晚提前打了电话跟春妮说——"小军明天回来。他去你那儿报到。"
春妮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天下午——林小军拎着行李从班车上下来,沿着砂石路走到鱼塘。远远就看到春妮站在三号塘的塘埂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头看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塘里的鱼在跳——"啪"一声、又一声。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春妮——我来给你当副手了。"
春妮没看他——还是看着水面。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行。先帮我清淤。"
"清淤?哪个塘?"
"二号塘——该清了。年底要投新苗。"
"好——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明天就行。"
"嗯。"
两个人站在塘埂上——并排的。一个看着水、一个看着她。
风吹过来——塘面上起了一层细纹。
"春妮——塘怎么样?"
"还行。一号塘上个月出了八百斤。二号塘存塘量五千尾——下个月出第一批。三号塘刚投了新苗——明年开春出。"
"饵料呢?"
"改了——一天三次少量多次。省料。"
"轮捕轮放呢?"
"也改了——全年出鱼。不用等年底。"
"你把我想干的都干了。"
"你不回来我也干——我学了三个月,不干白学。"
"那——我来干什么?"
"你干我干不了的。清淤、修堤、搬饲料——这些力气活我干不动。你干。"
"行——力气活我全包了。"
"嗯。"
林小军把行李放在塘边的小屋里——卷了卷袖子。
"春妮——有铁锹吗?"
"有——门后面。"
他拿了铁锹——走到二号塘边上,开始铲淤泥。一锹一锹的——铲出来甩到塘埂上。
春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小军——今天报到。开始清淤。"
她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铲——一锹一锹的,很卖力。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三号塘,继续看水。
两个人——一个铲泥、一个看水。各干各的。
塘里的鱼跳了一下——"啪"一声。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晚上林晚晚打电话问春妮——"小军到了?"
"到了。"
"怎么样?"
"干活还行——力气大。"
"那就好。你俩配合——他干活你管事。有事跟我说。"
"嗯。"
"春妮——"
"嗯?"
"小军这人——实在。但脾气犟。你使唤他的时候别客气——该骂就骂。他是你副手,不是你领导。"
"我知道。"
"行——挂了。"
"嫂子——"
"嗯?"
"谢谢。"
"谢什么——他是我弟。我弟给你当副手——你谢我什么?"
"谢你把他送来。我一个人——确实累了。"
"那以后就不累了。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嗯。"
"挂了啊——明天我带小安小乐去塘上看看。"
"好——嫂子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晚晚靠在摇椅上。
"傻子——小军到了。春妮说他干活还行。"
"嗯。"
"你说他俩——能配合好吗?"
"能。一个管事一个干活——分得清楚就行。"
"那要是分不清楚呢?"
"分不清楚就打一架——打完了就清楚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打一架。"
"不是打——是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吵一架。吵完了就清楚了。"
"行吧——随他们去。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嗯。"
"傻子——"
"嗯?"
"小军长大了。"
"嗯。"
"你也老了。"
"……没老。"
"你头发——有几根白了。"
"正常。当爹了——老的快。"
"嘿嘿——那以后白更多。小安小乐够你操心的。"
"操心就操心——值。"
"嗯——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