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
小安扒着餐椅的扶手——看见陆战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上蹬得"咚咚"响。
"急什么——又没跟你抢。"林晚晚把他按回椅子上。
陆战把盘子放在矮桌上——一盘卤鱼、一锅鱼汤。鱼汤还在冒热气,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卤鱼是老配方——酱油色、微微卷边,香味从盘子里飘出来,飘到了院门外头。
"又来了。"陆战看了一眼门口。
邻居家的狗——一条大黄狗——又蹲在院门口了。歪着脑袋、耷拉着耳朵、鼻子一翕一翕的。
"你说这狗——怎么一到做饭点就来?"
"闻着味来的。你卤鱼——三条街都闻得到。"
"那你给它一块?"
"给它?它天天来——天天给它?"
"给一块呗——它也不容易。"
陆战夹了一小块鱼——没刺的——扔到门口。黄狗叼了,"呜"一声跑了。
"行了——吃饭。小安别蹬了。"
小安和一人手里一个小勺子——面前各放了一碗米糊。小安的勺子基本是摆设——他用手抓。一把米糊塞进嘴里,糊了半张脸。小乐用勺子——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在用。一勺一勺地舀,舀到嘴里一半、洒在围兜上一半。
"小乐——你那个勺子拿反了。"
小乐看了一眼勺子——没翻过来,继续舀。
"行——你爱怎么用怎么用。能吃进去就行。"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暖黄色。桂花树的影子落在桌上——一桌一椅一碗一盘都罩着斑驳的影子。矮桌上摆着四个碗、两盘菜、一锅汤——一家四口围着吃。
林晚晚夹了一块鱼——用筷子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挑干净了——放到小安的碗里。
"鱼!"
"对——鱼。没刺了——吃。"
小安伸手抓了——塞进嘴里嚼。"嗯嗯"地嚼着,嘴角流油。
她又夹了一块——挑刺。挑干净了——放到小乐的碗里。
小乐看了一眼——没急着吃。先用勺子戳了两下,确认没有刺了,才放进嘴里。
"你看小乐——先检查再吃。小安是直接塞——跟扔手榴弹似的。"
陆战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鱼,低头挑刺。一根一根地挑——比林晚晚挑得还仔细。挑完了,放在她碗边上。
她低头看——碗边多了几小块挑好刺的鱼肉。白嫩的、没有一根刺。
她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鱼很嫩,入口即化。卤得入味了——咸淡刚好。
她嚼着鱼肉——忽然想:如果穿越是一场梦,她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不是因为钱——钱够花了。不是因为店——店有人管了。是因为这碗鱼、这口汤、这个院子里坐着的人。
三块二的时候她吃过鱼——那是自己捞的、清水煮的、没油没盐的鱼。那时候她一个人吃——蹲在灶台边端着碗,吃完了洗碗、洗完了睡觉。
现在——四个人吃。一盘卤鱼、一锅鱼汤、一个西瓜。两个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陆战默默给她挑鱼刺、邻居家的狗蹲在门口等 leftovers。
这就是日子。
"傻子——西瓜切了没有?"
"切了——在灶房凉着。等吃完饭再吃。"
"行。小安——别把勺子扔地上。"
"勺!"小安把勺子举起来——又扔了。
"你——你故意的吧?"
"嘿嘿——"小安冲她笑。
"跟你妈一个德行——吃完饭就扔家伙。"
"你说谁呢?我什么时候扔过碗?"
"你生气的时候摔过一次。"
"那不是生气——那是手滑。"
"嗯——手滑。"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信?"
"信。手滑。"
"你——"
"哈哈哈哈——"小安看到他们说话,也跟着笑,拍着椅子扶手。
小乐不笑——她低头继续吃米糊。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
吃完饭——陆战收碗。
林晚晚拿毛巾给孩子擦脸——小安的脸像洗了个米糊澡,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糊。擦的时候他躲——左躲右闪的。
"别动——擦个脸跟杀猪似的。"
"不——"小安摇头。
"不什么不——过来。"
她一把摁住他——三下两下擦干净了。小乐乖——把脸凑过来让她擦,不动。
"你看妹妹多乖——你学学。"
小安看了小乐一眼——吐了吐舌头。
陆战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一个接。不用说话,但什么都对。她递毛巾他接、他递碗她放。七年的默契——不用嘴,用手就知道。
擦完脸——林晚晚把两个孩子抱到院子里的凉席上。
夏天的晚上——院子里凉快。凉席铺在桂花树下——两个孩子趴在上面。小安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条腿蹬着。小乐趴着——两只手撑着身子抬头看天。
"爸——"小安喊。
"嗯。"
"月——"小安指着天上。
"对——月亮。"
小乐也抬头看——看到月亮,不说话。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够不着——手放下了。
"小乐——月亮够不着的。"
"嗯。"小乐应了一声——继续看。
两个小家伙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小安滚到小乐身上、小乐推开他、小安又滚过来。嘻嘻哈哈的——笑得口水又流了。
"你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刚擦的脸又脏了。"
"哈哈——"小安笑。
林晚晚坐在席子边上——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两个小家伙圆滚滚的肚皮上——一鼓一鼓的,呼吸均匀。小安的肚皮圆一些——吃得多。小乐的肚皮扁一些——吃得少但精。
陆战在她旁边坐下来——碗洗完了、灶收拾了。
她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硬——骨头顶着她的脑袋。但暖的。跟七年前一样硬、一样暖。
院子里安静——只有孩子的笑声、虫子的叫声、桂花树叶子"沙沙"的响。
"傻子——"
"嗯。"
"今天这顿鱼——好吃。"
"嗯。"
"你挑的刺比我挑的干净。"
"我挑了七年了——熟。"
"你以前不给我挑刺的。"
"以前你不用挑——你自己会挑。"
"那现在呢?"
"现在——你带两个孩子累了。我挑。"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会——不说。"
"嘿嘿。"
"别笑——你一笑我肩膀就抖。"
"那我偏笑——嘿嘿嘿。"
"……"
"哈哈哈哈——"小安又跟着笑了。
"你看——你把小安也逗笑了。"
"他什么都笑。"
"随你。"
"又随我了?"
"嗯。"
桂花香飘过来——淡淡的。夏天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有香味。一种清清苦苦的味道。
"傻子——"
"嗯。"
"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嗯。一辈子。"
"你总说一辈子——一辈子多长?"
"不知道。过到哪天算哪天。"
"那——过到小安小乐长大了?"
"嗯。"
"过到他们结婚了?"
"嗯。"
"过到咱俩老了走不动了?"
"嗯。"
"那过到那时候——你还给我挑鱼刺吗?"
"挑。"
"你眼睛花了还能挑?"
"你帮我看着——我挑。"
"嘿嘿——行。你挑我看着。"
"嗯。"
"傻子——"
"嗯?"
"西瓜——还没吃呢。"
"我去拿。"
"别动——再坐一会儿。西瓜晚点吃。"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动。两个孩子在地上滚——也没动。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桂花树、照着凉席、照着一家四口。
孩子的笑声、虫子的叫声、桂花树叶子"沙沙"的响。
那个夏天的夜晚——有桂花香、有孩子的笑声、有身边人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