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退休了。
消息传了两天——村里人都知道了。当了三十多年的支书——头发从黑到白、腰从直到弯。终于退了。
村里给他搞了个欢送会——就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五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每家凑了几个菜。有人端了红烧肉、有人端了炒豆角、有人端了一盘花生米。刘翠花炖了一只鸡——王老栓的鸡。
"这鸡本来留着下蛋的——老王退了,杀了算了。"刘翠花说。
"你——那鸡一天下一个蛋呢。"
"下什么蛋——老王干了三十年了,一只鸡算什么。"
林晚晚也来了——带了一盘卤鱼。陆战抱着小安、她牵着小乐。一家人沿着砂石路走到村口。
"晚晚来了——坐坐。"王德发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碗酒。
"支书——恭喜退休。"
"恭喜什么——老了就该退了。来——坐。"
人来得差不多了——大榕树下坐了四五十号人。男的喝酒、女的嗑瓜子、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小安和小乐被放在旁边的凉席上——小安看到小孩们跑来跑去也想去,被林晚晚摁住了。
"别跑——你太小了。"
"跑!"
"不许跑。坐着。"
王德发站起来——端着碗。
"我说两句。"
底下安静了——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我王德发——在靠山屯当了三十一年支书。三十一年——从二十多岁干到五十多。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干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数。我不说。"
"好——干得好!"有人喊了一声。
"别捧我——我干得怎么样我自己知道。该干的干了、不该干的我没干。有没有亏待过谁?可能有。有没有偏心过谁?也可能有。但大体上——我对得起这个位子。"
"对得起!"又有人喊。
"我今天就说一件事。三十一年——最让我服气的是谁?"
底下安静了——大家互相看。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林晚晚。"
林晚晚正在给小乐擦嘴——听到自己名字,手一顿。
"一个从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三块二毛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现在呢?鱼塘搞起来了、店开了几十家、路修了、人带到了省城。一个媳妇——干的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强。"
"支书说得对——"王老栓点了一下头。
"我跑了几十年——跑了镇上、跑了县里,想修那条路。没修成。她一个媳妇——自己掏钱修了。三千八百块——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王德发自愧不如。"
林晚晚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支书——你夸我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我就一句——这些年谢谢你照顾。"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当是敬酒了。
"晚晚——你客气了。我没照顾你什么——是你照顾了靠山屯。"
"那就互相照顾——行了吧?"
"哈哈——行。互相照顾。"
"来——喝酒喝酒。别煽情了。"
大家笑了——又开始吃喝。筷子碰碗的声音、喝酒的声音、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大榕树下热闹得很。
吃完饭——选新支书。
几个候选人——有人提了张栓子、有人提了李大全。最后选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赵建国。高中毕业,脑子活络,前两年在镇上跑运输,攒了点钱回了村。
赵建国林晚晚认识——以前来过店里买卤鱼。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快。人倒是实在——干活不偷懒。
新支书上任第一天——就来拜访林晚晚了。
"晚晚姐——在家吗?"
"在——进来坐。"
赵建国进了院子——看到小安和小乐在地上爬。愣了一下——"晚晚姐,你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一岁半了。你坐——喝茶。"
"谢了。"赵建国坐下——搓了搓手,有点紧张。
"晚晚姐——我刚上任,很多事不懂。你是靠山屯出去的人里面最有本事的——以后村里的发展,你得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我就一句话——别折腾。"
"别折腾?"
"对——别折腾。带着大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今天搞这个项目明天搞那个项目——搞来搞去把钱糟蹋了、把人也累了。"
"那——具体怎么做?"
"具体——你就看看村里缺什么。路修好了、鱼塘有人管了。你还缺什么?"
"缺……缺水?去年旱了一阵子——庄稼减产了。"
"那你就跑镇上、跑县里——申请修水渠。这是正经事——比你搞什么'乡村旅游'实在。"
"晚晚姐——你怎么知道我想搞乡村旅游?"
"我猜的——新上任的人都想搞点大动作。我劝你别——先把水渠搞定再说。旅游的事——等以后路再宽一点、条件再好一点再说。"
"那——鱼塘那边呢?我需要管吗?"
"不用。鱼塘是合作社的——春妮和小军管。你支书别插手——让他们自己干。你只要别让人捣乱就行。"
"行——我听你的。"
"别全听我的——你自己也得有主意。我是退了的人了——不掺和村里的事。你遇到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但别事事都问。你是支书——你得自己扛。"
"好——我记住了。"
"行了——喝完茶走吧。我还要给孩子喂饭。"
"好——晚晚姐那我先走了。有事我来找你。"
"去吧——慢走。"
赵建国走了——林晚晚靠在摇椅上叹了口气。
"傻子——新支书来了。"
"嗯。"
"挺实在的小伙子——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正常——刚上任。"
"我跟他说的你别折腾——你觉得对不对?"
"对。村里折腾不起。"
"你也这么想?"
"嗯。村里人要的是安稳——不是什么大项目。把水渠修了、把路养好——就够了。"
"跟我想的一样。行——那就让他干。干不好再说。"
"嗯。"
过了几天——林晚晚推着婴儿车从村里过。路过村口的大榕树——看到王德发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抽烟。
不是蹲着——是坐着。带了个小板凳,往石头上一放,坐在上面。面前放着一壶茶——保温壶,刘翠花给他灌的。
"支书——又在这儿坐着呢?"
"可不——退了没事干。天天坐这儿。"
"你以前不是说'忙得脚不沾地'吗?现在不忙了?"
"不忙了——闲得慌。"
"闲着好——你忙了三十一年了。该歇了。"
"歇着也不习惯——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慢慢就习惯了。"
"晚晚——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什么值不值?"
"干了三十一年支书——没干出什么大名堂。路是别人修的、鱼塘是别人搞的、村里人出去赚钱也是别人带的。我这个支书——当了三十一年,干了什么?"
"你干的不少了。修水渠、调解纠纷、分田到户——哪样不是你跑的?"
"那都是小事——"
"小事?你调解了老张家的宅基地纠纷、帮李婶申请了低保、给五保户王奶奶送了三年的煤——这些是小事?"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个村住了七年——什么不知道?"
"嘿嘿——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支书——你别说自己的三十年不值。值不值不是看大事——是看村里人过得好不好。你看——路修了、鱼塘赚了、年轻人有活干了。这些不是你一个人干的——但你守了三十一年,让村里没出什么大乱子。这就值了。"
王德发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行——你说值就值。"
"本来就得值。来——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
"支书——你以后每天都能在这儿抽烟了。"
王德发接过来——看了看,是好烟。县城买的——两毛钱一包。
"晚晚——你还给我买烟?"
"你当了三十一年支书——我敬你一包烟不应该?"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抽。"
"晚晚——"他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嗯?"
"你说——我退了之后,建国那小子能干好吗?"
"能。他实在——就是经验少。你带他一阵子——教教他。"
"我退了还教?"
"退了也得教——你当了三十一年支书,经验不传给他留着带棺材里去?"
"哈哈——你这话说得。"
"实话。你把经验传给他——他少走弯路、村里人也少受折腾。这比你自己干三十年还值。"
"行——那我就教教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对了。来——我走了。该回去喂孩子了。"
"去吧——慢走。"
"支书——烟省着点抽。一天别超过五根。"
"知道了——你比我老婆还啰嗦。"
"你老婆不啰嗦我替她啰嗦。行了——走了。"
"嗯。"
林晚晚推着婴儿车走了——王德发坐在大榕树下,抽着烟,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面前飘了一会儿,散了。
"可算是能歇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又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村口那条砂石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