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亭是第一个开工的。
林晚晚找了镇上的木工老刘——带了一个伙计,干了两天。木头架子、石棉瓦顶、三面矮墙挡风、一条长凳。简简单单——但能遮阳、能避雨。
"嫂子——这个亭子修在哪?"老刘问。
"村口——大榕树旁边。那里是等班车的地方。"
"行——就搁那儿。"
"老刘——这个亭子是村里修的。不是我个人修的。你明白吧?"
老刘看了她一眼——"明白。村里修的。"
"好——工钱我让赵建国给你结。"
"行。"
压水井是第二个。
村里的老井在村东头——村西头的人挑水得走半里路。特别是冬天——路滑,挑着两桶水走回来,经常有人摔。
林晚晚找了个打井的师傅——从县城请的。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打了一口压水井。井不算深——十五米,但出水很旺。装了个压水器——一压就出水,不用绳子吊。
"这个好——一压就出来了。不用摇辘轳了。"村里人围着看。
"谁出钱打的?"有人问。
"村里打的——新支书安排的。"有人答。
赵建国站在旁边——笑着没说话。林晚晚提前跟他说了:"建国——这几件事以村里的名义做。钱我来出——但你别说。就说是村里安排的就行。"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晚晚姐——这不好吧?你出钱不署名——"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办了就行。你是支书——村里办好事,大家记你的好。我不要这个好。"
"那——"
"别'那'了。你就说村里安排的。完事。"
"行——我听你的。"
缓坡路是第三个——也是最费工的。
村后山上有片地——村里几个老人种了些菜。但上山的路太陡了——直上直下的,年轻人走都费劲,老人更不用说了。去年王老栓的老伴刘翠花上山拔菜——滑了一跤,摔了屁股,躺了半个月。
林晚晚请人修了一条缓坡路——不是直上直下的,是沿着山坡斜着绕上去。坡度缓了——走起来不费劲。路面铺了碎石——踩着不滑。
"这路修得好——以后上山不费劲了。"刘翠花第一个走了——走了个来回,没喘。
"翠花婶——好走吧?"
"好走好走——以前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每回都怕摔。现在这个——闭着眼都能走。"
"嘿嘿——那就好。"
这三件事做完——花了六百多块。比预算少了——因为老刘的木料是自己拉的,没算运费。打井的师傅看在林晚晚以前帮他介绍过生意的份上——少收了三十块。
候车亭修好之后——等班车的人不用晒太阳了。下雨天也有人躲——以前下雨天等车得打伞站泥地里,现在坐在亭子里的长凳上等。
压水井装好之后——村西头的人不用走半里路挑水了。走几步到村中间——压两下水就出来了。冬天也不用怕路滑摔跤了。
缓坡路修好之后——老人上山种菜不费劲了。小孩跑上跑下也不怕摔了。
林晚晚看到这些改变的时候——觉得比开了一家新店还高兴。
开一家新店——赚的是钱。修一个候车亭——省的是人。钱能再赚——人受的累省不了。
她推着婴儿车在村里转的时候——看到有人坐在候车亭里聊天、有人在新井边打水、有老人从缓坡路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傻子——你看。"
"嗯。"
"候车亭有人坐了。"
"嗯。"
"压水井有人用了。"
"嗯。"
"缓坡路有人走了。"
"嗯。"
"你就知道'嗯'——你不觉得高兴?"
"高兴。但不说。"
"你这个人——高兴都不说。"
"你替我说了——我就不用说了。"
"嘿嘿——行。我替你说。高兴。"
但有人私下猜到了是她出的钱。
王老栓有一回跟她喝酒——就他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陆战在灶房炒菜——花生米和卤鱼。小安和小乐在屋里睡了。
"晚晚——喝一个。"
"喝——王叔你少喝点。你的胃不好。"
"少喝一点——没事。"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当"的一声。
喝了一口——王老栓放下碗。
"晚晚——村里那个候车亭——是你出钱的吧?"
林晚晚端着碗——没喝。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
"你猜的?"
"嗯。村里修东西——赵建国新上任,哪来的钱?镇上没拨过款。那就是有人私底下出了。"
"你猜是我?"
"全村能一口气拿出几百块修东西不眨眼的——除了你还有谁?"
林晚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王叔——谁出的钱不重要。能用就行。"
王老栓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也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不留名——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不留名——是留了名就得应酬那些来感谢的人。太累。"
"应酬什么——大家感谢你你又不用还礼。"
"你不懂——人家一感谢你就欠一个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还来还去没完没了。不如不留名——谁也不欠谁。"
"你这个人——算得精。"
"不是精——是懒。懒得应酬。"
"哈哈——你说你懒——你干了多少事了?"
"干完了才能懒——不干完怎么懒?"
"那你的意思是——你干这些事是为了以后能懒?"
"对。把该干的干完了——以后就能安安稳稳地懒了。"
"嘿嘿——你这个道理——我还头一次听。"
"不用听——你照着做就行。你也该歇了——鱼塘的事让小军和春妮干。你就管管巡塘、看看水。别的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
"春妮管——她比你能干。"
"那倒是——她去了趟省城回来,我都不认识她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所以你就别操心了。该歇歇。"
"歇着也不习惯——跟老王一样。"
"慢慢就习惯了。"
"晚晚——你说你这个'懒人村'——真能成?"
"怎么——你也听说了?"
"猜的。你修候车亭、打井、修路——不是为了让村里变好。是为了让大家少干活。这跟你那个'懒人'的说法对上了。"
"王叔——你这个人——看着不说话,什么都看在眼里。"
"在村里活了一辈子——什么看不出来?"
"那你支持不支持?"
"支持。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出钱搞这些,钱花完了怎么办?"
"花不完——我有店的分红。每个月两千多。够花。"
"那万一哪天店不赚钱了呢?"
"那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你说了算。"
"来——喝酒。别想那么多了。"
"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又"当"的一声。
候车亭修好的那天傍晚——林晚晚推着婴儿车路过。
小安和小乐在亭子里玩了一会儿——小安趴在长凳上翻来翻去,小乐坐在凳子上看路。候车亭不大——五六个人坐得下。石棉瓦的顶挡住了夕阳——亭子里面是阴凉的。
林晚晚坐在长凳上——看着夕阳。
太阳在村口那排杨树后面慢慢落下去——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变成红色。砂石路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村口延伸出去。
"鱼!"小安指着远处喊。
"那不是鱼——那是夕阳。"
"鱼!"
"行行行——鱼就鱼。你眼里的东西都是鱼。"
小乐没说话——她从凳子上滑下来,在亭子的地面上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回来——坐在妈妈旁边。
林晚晚摸了摸小乐的头——"小乐,你说这个亭子好不好?"
"好。"小乐说了一个字。
"好在哪里?"
"凉。"
"嘿嘿——对。凉。太阳晒不着。"
她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路、路两边的田。
这就是她想要的"懒人村"——不用多好,够用就行。有地方坐、有水喝、有路走。太阳晒不着、下雨淋不着、上山摔不着。
大家该干的活干了——剩下的时间坐着发呆也好、聊天也好、晒太阳也好。不用拼命、不用赶路、不用非得"有出息"。
"傻子——你说我这个亭子——能用多久?"
"十年——保养好的话。"
"十年够了——十年以后小安小乐都十一岁了。到时候再说十年后的事。"
"嗯。"
"走——回家吃饭。"
"嗯。"
她推着婴儿车——从候车亭出来,沿着砂石路往家走。小安扒着车沿看夕阳——小乐窝在车里打瞌睡。
陆战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傻子——"
"嗯?"
"下一件事——你觉得该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村口那块空地弄成一个小广场。铺平了、放几条石凳。晚上大家有个地方坐——不用蹲在路边。"
"行。"
"又'行'?"
"你说什么都行。"
"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有——你想的就是我的想法。"
"你——你这个人。"
"嘿嘿。"
"你刚才'嘿嘿'了。"
"跟你学的。"
"你学什么不好——学我嘿嘿。"
"挺好的。"
"行了行了——回家。做饭。"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