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隔壁柳沟村的人来了。"
赵建国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气喘吁吁的,进了院子就喊。
"来什么?"
"来看咱村的候车亭、压水井、工具房。柳沟村的支书带着两个人——说是来取经。"
"取什么经?"
"取'懒人村'的经啊。他们村听说了咱村的事——专门跑来看。"
林晚晚正在院子里给小乐梳头——小乐三岁了,头发长了,扎了两个小揪揪。小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圈。
"来了就来了——看看呗。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不见见?"
"见什么——又不是我搞的。是村里搞的。你接待。"
"晚晚姐——你就别装了。谁不知道是你出的钱?"
"我出的钱不假——但东西是村里的。他是来看村里的东西,不是来看我的。你带他转一圈就行。"
"那——他说想见你呢?"
"见就见。吃完饭吧。我中午做鱼——一起吃。"
柳沟村的支书叫老孙——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嗓门大。带着两个村干部,在赵建国带领下把靠山屯转了一圈。
候车亭看了——"这个好,不贵,实用。"
压水井看了——"我们村也得打一口。走半里路挑水——我老婆的腰都快断了。"
缓坡路看了——"这个好。我们村后面也有条陡路——老人都不敢走。"
共享工具房看了——"嘿,这个有意思。铁锹锄头放一块——谁用谁拿。我们村谁家都不舍得借工具——怕弄坏了。"
共享菜架看了——"还有菜架?谁放的菜?"
"谁家吃不完就放——谁需要就拿。"赵建国说。
"那——有人放吗?"
"有。今天放了明天就没了。"
"嘿——这个好。"
转完了一圈——老孙在候车亭里坐下来,点了根烟。
"建国——你们这个懒人村到底是怎么搞的?"
"不是搞出来的——是少搞出来的。"林晚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亭子边上。她牵着小安,小乐自己走——一步一步稳得很。
"少搞出来的是什么意思?"老孙抬头看她。
"就是——少让村民干没必要的活。能让他们省力的地方就帮他们省力。候车亭省了等车晒太阳的功夫、压水井省了挑水的功夫、工具房省了每家买工具的钱、菜架省了菜烂在地里的浪费。你把这些'没必要的活'省掉了——大家自然就轻松了。"
"那——钱谁出?"
"谁有谁出。我们村是有几个人愿意出——不勉强。你要搞——可以先从最便宜的开始。一个候车亭一百多块——你们村集体出得起。"
"一百多——能出。"
"那就先搞一个。搞了之后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搞下一个。别一上来就搞大的——搞大了容易出问题。"
"你这个办法——确实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搞新农村——都是搞大项目。你这个——都是小东西。"
"小东西管用。大项目不一定管用。你看——候车亭、压水井、工具房、菜架——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但村里人每天都能用上、每天都省了功夫。你说值不值?"
"值——确实值。"老孙把烟掐了,"我们回去就搞。先修个候车亭。"
"行。要帮忙说一声。"
"晚晚——你这个人,名不虚传。"
"什么名?"
"能干。"
"嘿嘿——能干不敢当。就是懒得让大家都累。"
"懒?你还叫懒?你干了多少事了?"
"干完了才能懒——不干完怎么懒?"
"哈哈——有道理。行——我走了。回去就搞。"
老孙走了——带了两个村干部,骑着自行车走了。
赵建国看着他们走远了——"晚晚姐——你这个'懒人村'要传开了。"
"传就传——又不是什么坏事。"
"你不怕别人学?"
"怕什么?越多人学越好。大家都少干点没必要的活——日子不就好过了?"
"也是。"
"建国——你以后接待这些来取经的,别老提我。就说村里搞的。"
"他们又不傻——谁不知道是你出的钱?"
"知道就知道了——别说就行。说多了我得名——得名了得应酬。你知道我最烦什么?"
"应酬。"
"对。所以——别提我。"
"行行行——不提你。"
老孙回去之后——不到一个月就修了一个候车亭。他后来让人带话给林晚晚:"你这个办法——确实管用。亭子修好了,村里人在里面聊天的时间多了——矛盾反而少了。"
林晚晚听到这话——"矛盾少了?"
"嗯——以前大家吃完饭各回各家,有点小矛盾憋在心里。现在坐亭子里聊聊天——聊着聊着就解开了。"
"那倒是——人在一起待着就比各过各的强。矛盾都是憋出来的——说出来就没事了。"
消息传到了镇上——有人报到了县里。
县里派了两个人下来看。开了辆吉普车——在村口停了。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赵建国接待的。
两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候车亭、压水井、工具房、菜架。看了之后没说什么——问了几个问题,记了几笔,就走了。
林晚晚那天不在村——带孩子去省城住了几天。回来之后赵建国来找她。
"晚晚姐——县里来人了。"
"来了?看了什么?"
"都看了。什么都没说——转了一圈就走了。"
"没说什么?"
"嗯——什么都没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我担心上面有意见——毕竟叫'懒人村'嘛。"
"有什么意见?我又没犯法。修亭子、打井——都是好事。名字难听了一点——但做的事是实的。"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上面觉得'懒人'这个名字影响不好呢?"
"那改名呗。不叫懒人村——叫'便民村'也行。叫什么不重要——东西在就行。"
过了几天——赵建国又来了。
"晚晚姐——县里来消息了。"
"说什么?"
"镇上的人跟我说——县里觉得这个'懒人村'虽然名字不好听,但实质是'改善民生'。只要不出乱子——就由着你搞。"
"由着我搞?"
"嗯——原话是'不干预、不推广'。意思是——你搞你的,他们不管。但也不会帮你推。"
"不推就不推——我也没指望他们推。我自己搞就行。"
"那——名字呢?要不要改?"
"不用改。'懒人村'挺好的——接地气。县里不是说了吗——'虽然名字不好听但实质是改善民生'。那就叫懒人村——让人知道'懒'也能改善民生。"
"嘿嘿——你这个逻辑……"
"怎么了?"
"挺有道理的——但一般人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我又没逼着谁想。"
"晚晚姐——你听到县里说'改善民生'四个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笑了。"
"笑什么?"
"'懒人村改善民生'——这八个字搁一块儿——挺有意思的。上面的人也挺有意思的——明明是好事,非得换个说法才觉得说得过去。"
"那可不——上面的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
"那是——人家是当官的,说话得有分寸。咱们是老百姓——说什么就是什么。懒就懒、好就好。不绕弯子。"
"晚晚姐——那你接下来还搞不?"
"搞。一件一件来。"
"下一个搞什么?"
"小广场——村口那块空地。铺平了、放几条石凳。晚上大家有个地方坐——不用蹲在路边。"
"行——我找人干。"
"钱我来出。你别管钱的事——你管人就行。"
"好。"
"建国——"
"嗯?"
"别怕。上面不干预就是默许了。默许了就放心干。你支书当好你的——有事我顶着。"
"谢了晚晚姐。"
"谢什么——你帮我办事,我谢你才对。"
"嘿嘿——那就互相谢。"
"行了——去吧。明天把小广场的事安排了。"
"好。"
赵建国走了——林晚晚靠在摇椅上。小安在地上蹲着看蚂蚁、小乐坐在旁边看她爸修篱笆。
"傻子——县里不管了。"
"嗯。"
"你说他们到底是觉得好还是觉得不好?"
"不好说。但不干预——就是默认可以。"
"那我继续搞?"
"搞。"
"你不怕?"
"怕什么?"
"万一哪天上面变脸了呢?"
"变不了。你修亭子、打井——都是好事。谁会管好事?"
"也是——那继续搞。"
"嗯。"
"傻子——"
"嗯?"
"你说——'懒人村改善民生'这八个字——以后会不会写进什么文件里?"
"不知道。写了就写了——不写也无所谓。"
"嘿嘿——要是真写进去了——那可太逗了。一个懒人村——写进文件里。"
"那不叫懒人村——叫'便民服务试点'。"
"哈哈——你这个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叫?"
"当官的都这么叫——不会用'懒'字。"
"那倒是。你说——他们会不会派人来学?"
"不会。他们说了——'不推广'。"
"也是——不推广就不推广。我自己搞——不靠他们。"
"嗯。"
"傻子——"
"嗯?"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别的村子也搞成懒人村?"
"会。老孙不是已经在搞了吗?"
"对——老孙搞了候车亭。你说他会不会接着搞别的?"
"会。搞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停不下来。"
"嘿嘿——那就好。一个村不够——十个村才好。大家都懒起来。"
"你这个人——就想着懒。"
"懒有什么不好?懒是本事——没本事的想懒也懒不了。"
"嗯。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有道理'了?以前就知道说'嗯'。"
"跟你学的——你觉得我会一直只说'嗯'?"
"也是——你确实进步了。"
"……嗯。"
"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