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个叔叔说你是我们村最能干的人。"
陆战正在修凳子——凳子腿松了,他拿刻刀削了个木楔子往里塞。听到小安这话,手没停。
"哪个叔叔?"
"不知道——在工具房那边。他说爸爸最能干。"
"他说的——不是我说的。"小安补了一句。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觉得他说得对'。"
陆战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你觉得你爸能干?"
"嗯——爸爸会修凳子、会修车、会修房子、会做摇篮。什么都会修。"
"你妈也会修。"
"妈妈不修——妈妈让爸爸修。"
"……你妈那个叫'会用人'。比'会修'厉害。"
"那妈妈最厉害?"
"嗯。你妈最厉害。"
"那爸爸第二?"
"爸爸第二。"
"那我呢?"
"你第三。"
"小乐呢?"
"小乐第四。"
"那——鱼塘里的鱼第几?"
"鱼不参加排名。"
"为什么?"
"鱼不会说话——参加不了。"
"嘿嘿——那小乐也不会说话。她也不参加?"
"小乐会说话——她只是不爱说。"
"那她为什么不爱说?"
"随你妈。你妈也不爱说。"
"妈妈爱说啊——妈妈天天说。"
"你妈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跟自己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爱说。小乐也是。"
小安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但他三岁,想不太明白。
"爸爸——凳子修好了吗?"
"修好了。坐坐。"
小安坐上去——晃了两下。稳了。
"好——不晃了。爸爸真厉害。"
"一般。"
三岁的小安——嘴甜得不得了。
见人就叫、叫完就聊。村里的婶子大娘没有不喜欢他的——"这娃嘴上抹蜜了,叫得人心都化了。"
他去共享工具房玩——看到赵铁柱在借铁锹,凑上去:"铁柱哥——你借铁锹干什么?"
"翻地。"
"翻地干什么?"
"种菜。"
"种菜干什么?"
"吃。"
"吃了干什么?"
"……吃了就不饿了。"
"不饿了干什么?"
赵铁柱被他问得头大——"你这个小话痨——回去找你妈去。"
"我妈让我出来玩——她说我在家太吵了。"
"你妈都嫌你吵——那你是真吵。"
"嘿嘿——铁柱哥你也觉得我吵?"
"不是我觉得——全世界都觉得。"
"那我爸呢?我爸不觉得。"
"你爸——你爸耳朵不好使。"
"不对——爸爸耳朵好使。他听得到鱼跳。"
"那你爸不嫌你吵是因为他忍着。当爹的都得忍。"
"那当哥的呢?"
"当哥的也忍——但忍不了了就赶你走。走走走——去找你妈。"
小乐就不一样了。
三岁的小乐——说话比小安晚一些,但不是不会说。她什么都会说——只是不爱说。
她不喜欢被抱——有人要抱她她就躲。刘翠花来的时候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林晚晚腿后面。
"小乐——让翠花奶奶抱一下。"
小乐摇头——躲在后面不出来。
"这丫头——认生。"
"不是认生——她就不喜欢被抱着。她喜欢自己待着。"
"那她喜欢干什么?"
"看她爸干活。"
这是真的——小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她爸干活。陆战修凳子她看、陆战削木头她看、陆战修篱笆她看。一看能看大半天——不说话、不闹、就坐在那儿看。
陆战削一下——她看一眼。陆战敲一下——她也跟着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嗯,做得对"。
林晚晚说她在"学习"——陆战说她"像监工"。
"你说小乐——坐在那儿看你干活——她在学什么?"
"不知道。但她看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跟你算账的时候一样。"
"那她是随我了——认真。"
"嗯。你认真——她也认真。"
"那小安呢?小安认真吗?"
"小安认真三秒。"
"哈哈哈哈——你又说这个。"
"事实——他什么都看一眼就转头了。只有三秒钟注意力。"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以后开窍了就认真了。"
"有可能。但现在——三秒。"
两个孩子虽然性格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不黏人。
自己玩自己的——玩够了就自己找事做。小安去院子里挖土、小乐坐在小凳上看她爸。两个人互不干扰——偶尔小安跑过去招惹小乐,小乐推他一下,他就走了。
这是林晚晚"懒人育儿法"最大的成果——从出生就不追着喂、不抱着哄、不替他们做他们自己能做的事。到三岁了——两个孩子都能自己穿衣服(虽然小安经常穿反)、自己吃饭(虽然小安吃得满桌都是)、自己找事做(虽然小安找的事经常是闯祸)。
村里有人看林晚晚带孩子这么轻松——就来取经。
"晚晚——你家两个孩子怎么这么好带?我家那个孙子三岁了——天天追着喂饭、抱着哄睡、一步不离。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婶子——没什么特别的。就三条:别老抱着、别老追着、别老替他们做。"
"不抱着他哭啊。"
"哭两分钟——不哭了再管。每哭必抱——他就学会了用哭来控制你。"
"那不追着喂呢?他不自己吃啊。"
"饿他一顿——饿了自然就吃了。小孩不会把自己饿死。你把饭放那儿——他不吃就收走。下一顿再放——他吃不吃?不吃再收。两顿下来他自己就吃了。"
"两顿——那不得饿坏了?"
"饿不坏——小孩没那么脆弱。你以为他饿——其实他不饿。他只是不饿到一定程度不愿意自己吃。你追着喂——他就等着你喂。你不喂——他自己就吃了。"
"那——哄睡呢?"
"不哄。到点放床上——他哭就哭两分钟。哭完了自己就睡了。习惯了到点就睡——不用人哄。"
"那——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以为我不心疼?我心疼——但我知道这是对的。你现在不让他自己来——以后他五岁了你还追着喂、十岁了你还哄着睡?那时候你更累。"
"也是……但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累——就得自己累。这世界上的事——总是要有人累的。要么孩子累、要么大人累。你选。"
婶子回去试了试——管用。孙子哭了两顿之后自己开始吃饭了。虽然吃得满桌都是——但至少不用追着喂了。
"晚晚——你这个办法真管用。我孙子现在自己吃饭了——我轻松多了。"
"那就好。继续——别惯回去。"
"行——我忍着。"
"忍忍就习惯了。"
说完这话的时候——小安从院子里跑过来。自己穿好了鞋子——左右穿反了。他走过来牵她的手。
"妈妈——出去玩。"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穿反了。
她没纠正他。
穿反了又不会怎么样——他自己走两步觉得不舒服就会换过来。不用她说。
她牵着他的手走出去了。
小乐跟在后面——自己走着,不让人牵。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跟陆战一个风格。
"妈——去哪?"
"去鱼塘。"
"鱼塘有鱼吗?"
"有。"
"大鱼还是小鱼?"
"都有。"
"那鱼开心吗?"
"鱼……应该开心吧。有水、有吃的、没人抓它们。"
"那小乐开心吗?"
"你问你妹。"
小乐走后面——听到了。她说了一个字。
"嗯。"
"嘿嘿——小乐说开心。"
"那小安开心吗?"
"开心——跟妈妈出去玩就开心。"
"你就嘴甜。"
"嘿嘿——随妈妈。"
"随我什么?我又不嘴甜。"
"妈妈嘴甜——妈妈跟谁都能说话。铁柱哥说的。"
"你铁柱哥话太多了——别学他。"
"那我学谁?"
"学你爸——少说多做。"
"爸爸话少——但他厉害。"
"嗯。你爸确实厉害。"
"那我也要厉害——但我也想说话。"
"那就说——但说有用的。别废话。"
"什么叫有用的?"
"比如——'妈妈我饿了'是有用的。'妈妈鱼开心吗'是废话。"
"那……'妈妈我爱你'是有用的还是废话?"
林晚晚顿了一下。
"有用的。"
"那我说——妈妈我爱你。"
"嘿嘿——我也爱你。"
"那我们去鱼塘看鱼吧!"
"走——看鱼去。"
她牵着小安的手——小乐走在旁边。三个人沿着砂石路往鱼塘走。
小安的鞋还是反的——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妈——鞋不舒服。"
"那你换过来。"
他蹲下来——自己把鞋换了。换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
"好了——舒服了。"
"你看——你自己能解决。不用妈妈说。"
"嘿嘿——对。我自己能。"
她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壮壮的、鞋穿对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喊也不闹。
"傻子——"她回头喊了一声。
陆战在院子里——听到了,探头出来。
"嗯?"
"我们去看鱼——你去不去?"
"去。等我关上门。"
"快点——小安都走远了。"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