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叫我。"
"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
"干什么?"
"看日出。"
"……看日出?"
"嗯——我在这个村住了九年,没专门看过一次日出。明天看一次。"
"行。我几点叫你?"
"天快亮的时候——你看着办。"
"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
"晚晚——起了。"
"嗯……"
"你说要看日出。"
"我说了吗?"
"你说的。天亮之前叫你。"
"我后悔了——再睡一会儿。"
"……你起的还是不起的?"
"起——起起起。你奶奶的,看日出真是自己找罪受。"
"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我说的——你少啰嗦。帮我拿件衣裳。早上冷。"
"拿了——在椅子上。"
她爬起来——迷迷糊糊穿衣服。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
"几点了?"
"四点四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四点四十——我上辈子上班都没这么早起过。"
"你上辈子是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你也不懂。走了。孩子呢?"
"小安还睡着——小乐也睡了。要不要抱着?"
"抱吧——总不能扔家里。小安你抱、小乐我抱。裹上毯子——山上冷。"
陆战把小安裹在小毯子里——抱在怀里。小安哼唧了一声——没醒,脑袋窝在他肩膀上接着睡。小乐也被裹好了——趴在林晚晚肩膀上,含着拇指。
四个人——两个大的抱着两个小的——沿着村后的缓坡路往山上走。
缓坡路是林晚晚自己出钱修的——碎石铺的、坡度缓。白天走不费劲——但天没亮走,还是得小心。陆战走在前面——步子稳,一只手抱着小安,另一只手拿手电照路。
"傻子——慢点。我看不见。"
"跟着我的脚步走。"
"我踩你脚印?"
"嗯。"
"你以前排雷也这么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
"嗯——踩着脚印走最安全。"
"那你现在踩谁的?"
"没人踩——我第一个走。"
"那你小心点——别踩空了。"
"不会。这条路我修的——哪有坑我知道。"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小山坡顶上。不高——但能看到整个村子和远处的山。
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平整的,能坐三四个人。陆战先上去——把小安放在石头上,用毯子裹好。林晚晚也上去——把小乐放在旁边。小乐没醒——换了地方也没醒,翻了个身接着睡。
天边刚开始泛白——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从山的轮廓后面漫出来。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水滴在水里——一丝一丝地扩散。
"来了。"陆战说。
"嗯。"
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林晚晚拉了拉衣领——冷。但冷得舒服。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冷——不是冬天刺骨的冷。
"傻子——你看过日出吗?"
"在部队看过。站早岗的时候——天没亮就起来了。"
"好看吗?"
"那时候不觉得好看——觉得困。"
"哈哈——你这个人。看日出觉得困。"
"那时候不一样——站岗是任务。现在看日出是……"
"是什么?"
"是你想看的。不一样。"
小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半睡半醒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天边——然后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妈——天亮了?"
"快了——你看那边。"
"那边是什么?"
"太阳。还没出来——快了。"
"太阳从山后面出来?"
"嗯。"
"为什么从山后面?"
"因为山挡着了。太阳要爬到山后面才能出来。"
"那山不让它出来怎么办?"
"山挡不住——太阳比山厉害。"
"哦。那我也要比山厉害。"
"……行。你比山厉害。"
太阳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先亮了一线。一条细细的亮光从山脊后面渗出来——像谁拿刀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
然后——慢慢往上顶。圆的、红的、像烧红的铁球。一点一点地从山后面升上来。
光线铺开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染成了暖色。砂石路变成了金色、鱼塘的水面变成了银色、屋顶的瓦变成了橘红色。候车亭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妈——好大一个蛋黄!"
小安指着太阳——喊了一声。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对——好大一个蛋黄。"
"能吃吗?"
"不能吃——太阳不是真的蛋黄。"
"那它为什么是黄的?"
"因为它……就是黄的。"
"为什么黄的不能吃?"
"因为太远了——够不着。"
"那我长大了够得着吗?"
"够不着——谁也够不着。"
"那谁把它挂上去的?"
"……没人挂。它自己在那儿的。"
"那它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它一直在那儿。"
"一直?"
"一直。你出生之前在、你妈出生之前在、你奶奶出生之前也在。"
"那它不累吗?天天挂在那儿。"
"它不累——它又不干活。你才累——天天追蚂蚱。"
"追蚂蚱不累——好玩。"
"行——那太阳也觉得挂在天上好玩。"
"嘿嘿——对。太阳也好玩。"
小乐在陆战肩膀上醒了——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陆战的肩膀上。
"小乐——你看到了吗?"陆战问。
"嗯。"
"好看吗?"
"嗯。"
两个字——够了。
四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升高。光线越来越亮——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像碎钻石。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村里有人家的灯亮了——一户、两户、三户。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白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傻子——你看。"
"嗯。"
"村子里有人起来了。"
"嗯。"
"你说——他们起来的时候看到日出了吗?"
"没有——他们起来就开始干活了。没空看。"
"那只有我们看了?"
"嗯。"
"那这个日出——是咱们的。"
"嗯。"
"嘿嘿——独享的。"
看完日出下山的时候——小安在她怀里又睡着了。看了一眼"蛋黄"就困了——三岁的小孩,起太早撑不住。小乐也趴在陆战肩膀上睡了——两个人睡得香,嘴角都挂着口水。
四个人慢慢走下山坡——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布鞋湿了——贴着脚面,凉凉的。她不在乎。
"傻子——鞋湿了。"
"嗯。回去换。"
"你说——咱们下次还来看吗?"
"你想看就来。"
"那就——明年再看一次。"
"好。"
"傻子——"
"嗯?"
"你说第一年的日出是什么样的?"
"第一年?我刚来那年?"
"嗯。"
"没看过——那时候没心情看。天亮了就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我也是——我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天亮了。但我没看日出。我看的是灶台上的半个窝头——在发愁吃什么。"
"嗯。那时候穷。"
"穷得叮当响。三块二——连双鞋都买不起。"
"现在呢?"
"现在——鞋湿了也不心疼。家里还有三双。"
"嗯。"
"你说——第六年的日出跟第一年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第六年——是第九年。"
"对——第九年。有什么不一样?"
"太阳一样。看太阳的人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第一年——一个人看。第九年——四个人看。"
"嗯。"
"第一年——没鞋穿。第九年——鞋湿了不在乎。"
"嗯。"
"第一年——发愁吃什么。第九年——发愁中午吃什么。"
"嗯。"
"第一年——没有你。第九年——有你有小安有小乐。"
"嗯。"
"你说——这算不算变好了?"
"算。"
"那你——高兴吗?"
"高兴。"
"你说了两个字——不是'嗯'。"
"嗯。"
"又来了。"
"……高兴。"
"嘿嘿——行。两个词都用上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暖的。露水开始蒸——草地上冒出一层薄薄的雾。
"傻子——快到家了。把孩子放炕上接着睡。我去做早饭。"
"我做饭——你睡一会儿。"
"不用——我不困了。看了日出精神了。"
"那我帮你。"
"你哄孩子——我做饭。分工。"
"好。"
她推开院门——阳光照进了院子。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在阳光里闪。
"傻子——"
"嗯?"
"今天早上的日出——我记住了。"
"嗯。"
"蛋黄。"
"嗯。"
"嘿嘿——以后每年看一次。"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