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省城来了个记者。说是要采访你。"
赵红梅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晚晚正在院子里给小乐扎辫子。小乐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记者?上次不是来过一个?"
"上回那个是镇上报社的——这回是省城的。说是'懒人村'的名声传到省城了,报社专门派人来写一篇报道。"
"省城的?那得接待。让他来吧——我明天在家。"
"晚晚姐——你准备一下。上回那个镇上的记者写的标题是'不想干活的老板娘'——把你写得太随意了。这回省城的来,你得说点正经的。"
"随意就随意——我就是个随意的人。"
"那你随意——人家可不一定随意。省城的报纸,全省都看得到。你好歹说点有水平的。"
"行行行——我有分寸。让他来。"
第二天——记者来了。
开了一辆吉普车——在村口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瘦瘦高高的,脸晒得有点红——看得出不常跑农村。
"你好——我是省城晚报的记者,叫许文清。请问林晚晚女士是住这里吗?"
"我就是——进来坐。别客气。"
许文清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桂花树、石桌、摇椅、篱笆。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小安画了一个圆说是太阳,小乐画了一条线说是鱼。
"你这院子——挺好。"
"凑合住。你喝水——井水,凉的。"
"谢谢。"许文清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林女士——我先在村里转了一圈。候车亭、压水井、共享工具房、共享菜架、鱼塘——我都看了。"
"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懒人村'会是个很特别的地方——结果就是些普通的东西。一个亭子、一口井、一个工具棚。"
"那你觉得特别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可能我以为会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之类的。"
"标志性的东西没用——能用的东西才有用。你看那个候车亭——破木头搭的、石棉瓦的顶。但下雨天有人躲雨、大太阳有人乘凉。你说它有没有用?"
"有用。"
"那就行了。好不好看不重要——有用就行。"
许文清笑了一下——"林女士,我想跟你聊聊'懒'这个话题。你们村为什么叫'懒人村'?"
"因为我想让大家少干点没必要的活。"
"没必要的活——怎么定义?"
"比如——挑水。以前村里人就一口井在村东头,村西头的人挑水走半里路。来回一趟二十分钟、一天挑三趟——一个小时全花在走路上。这个'走路的活'有没有必要?"
"没必要——如果井近的话。"
"对——所以我在村中间打了一口压水井。走几步就有水。省了每天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可以歇着、可以跟邻居聊天、可以逗孙子。不用挑水了。"
"那——这叫'懒'吗?"
"看你怎么理解。如果你觉得少挑一趟水就是懒——那这就是懒。如果你觉得把时间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不是懒——那这就不是懒。"
"你怎么理解?"
"我理解的懒——不是啥也不干。是先想清楚什么值得干。把不值得干的事情砍掉——剩下的时间干值得干的事。"
许文清停了一下笔——抬头看她。
"这个说法——挺新鲜的。能展开说说吗?"
"你比方说——以前村里人修院墙。自己家没铁锹——得去镇上买。买一把三块多——用一次就搁着生锈了。隔壁邻居也买一把——也用一次搁着。全村几十把铁锹都生锈了。这是不是浪费?"
"是。"
"所以我把铁锹放在工具房里——谁用谁拿。用完放回去。一把铁锹全村用——省了几十把的钱。这个'省'——是不是懒?"
"不算懒——算精打细算。"
"精打细算也是懒的一种。懒得花冤枉钱——懒得做没用的事。"
"那你觉得——懒人能不能成功?"
林晚晚想了一下。
"不能。"
"为什么?"
"懒人不能成功——因为成功需要动脑子。懒人不动脑子。但不想瞎忙的人可以成功——因为会动脑子的人不需要瞎忙。"
"这个区别在哪?"
"懒人是什么都不想干——连脑子都不想动。不想瞎忙的人是想清楚了才干——干一次顶别人干十次。你说我懒不懒?"
"你……不好说。你修了候车亭、打了井、开了几十家店——不像是懒人。但你说自己懒——"
"我确实懒——我懒得干没效率的事。你看我开店——我从来不自己守店。我找人守店、我管人。人管好了——店就好了。我不需要天天在店里站着。我把时间省下来——干别的。干别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可能是带孩子、可能是发呆。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被店拴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懒'的本质是效率?"
"差不多吧。你把'懒'换成'不浪费'也行。不浪费时间、不浪费钱、不浪费力气。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
"那——你觉得'懒人村'的模式能复制吗?别的村能学吗?"
"能。不难——就是做几件实事。修个亭子、打口井、弄个工具房。哪个村都能做。难的不是做——是想。得有人先想'大家到底需要什么'。不是你觉得他们需要什么——是他们真的需要什么。"
"怎么知道他们真的需要什么?"
"问。看。坐下来跟他们聊。你看我那候车亭——为什么修在村口大榕树旁边?因为大家都在那儿等班车。等班车的时候没地方坐——晒太阳淋雨。那他们就需要一个亭子。不是我觉得他们需要——是他们真的需要。"
许文清记了满满三页纸——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林女士——谢谢你。我回去整理一下,报道应该下周能发。"
"不客气——你中午吃了没?我做了鱼——一起吃。"
"不了——我还得赶回省城。下次再来。"
"行——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鱼。"
许文清走了——吉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口。
报道是下周二发出来的——赵红梅第一时间买了报纸打电话给林晚晚。
"晚晚姐——报纸出来了。标题是——《'懒人村'创始人林晚晚:先想清楚什么值得干》。"
"什么标题?"
"《'懒人村'创始人林晚晚:先想清楚什么值得干》。"
林晚晚沉默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标题——比上次那个'不想干活的老板娘'正经多了。"
"可不是——上回那个标题把你写得跟个二流子似的。这回好——正经。"
"嘿嘿——还行。记者写得准不准?"
"准——我把报纸念给你听。开头是:'在距离省城三小时车程的靠山屯,有一个被附近村民称为"懒人村"的地方。不是这里的人不干活——恰恰相反,他们干得比别人少,但活得比别人好。'"
"这个开头不错——'干得比别人少,活得比别人好'。说得对。"
"后面还有——'林晚晚对"懒"的理解不是消极怠工,而是一种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她说:先想清楚什么值得干。'"
"嘿嘿——这记者记性不错。我说的原话他都记住了。"
"晚晚姐——省城这边有人看到报道了。今天有三个客人在店里问'你们老板真在村里搞了个懒人村?'"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不是搞了个懒人村——她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红梅——你这句话……"
"怎么了?"
"比我说的还好。"
"嘿嘿——跟你待久了,嘴也学利索了。"
"行——报纸你留着。回头我回省城的时候看看。"
"好。晚晚姐——这报道一发,估计来取经的人更多了。"
"来就来——建国接待。我不管。"
"你真不管?"
"真不管。我管了九年了——该歇了。"
"行——你歇着。店里的事我盯着。"
"嗯。挂了。"
"好——晚晚姐再见。"
挂了电话——林晚晚把报纸的事跟陆战说了。
"傻子——省城报纸写我了。标题叫'先想清楚什么值得干'。"
"嗯。"
"你就'嗯'?"
"写得对——你确实是先想清楚再干。"
"你觉得这个标题好不好?"
"好。比上回那个强。"
"上回那个叫'不想干活的老板娘'——你说是不是损我?"
"有一点。"
"有一点?那分明就是损我。什么叫'不想干活'?我干了多少活了?"
"他写的不是你不想干活——是你不想自己干活。让别人干。"
"那叫管理——不叫不想干活。这个记者不懂。"
"省城这个懂。"
"嗯——这个标题好。回头让建国剪下来贴在村部。让来取经的人看看——'懒'也是一门学问。"
"嗯。"
"傻子——"
"嗯?"
"你说我这个'懒人信条'——以后会不会有人记着?"
"不知道。但你说的对——有人记着就行,没人记着也无所谓。"
"嘿嘿——也是。说完了就完了。干完了就完了。不用谁记着。"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