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吃这个。"
"不吃拉倒——放下。"
小安把碗推到一边——碗里的青菜被他用筷子挑得满桌都是。小乐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吃青菜——那你什么都不吃。饿着。"
"我要吃肉。"
"没有肉——早上哪来的肉。吃粥吃菜。不吃就下桌。"
"那我下桌了。"
"下吧。"
小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跑到院子里追蚂蚁去了。
林晚晚没追他——继续吃自己的。小乐吃完了碗里的菜,把碗放好,擦了擦嘴。
"小乐——你吃饱了?"
"嗯。"
"那你下去玩吧。"
小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小安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窝——戳了两下,好像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往厨房方向看。
"妈——粥还有没有?"
"你不是不吃吗?"
"我……饿了。"
"饿了就回来吃。把青菜也吃了。"
"青菜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不吃青菜长不高。你长不高就追不上小乐了——小乐比你还高呢。"
"我比她高!"
"你现在比她矮半寸——不信你俩比比。"
小安不服气——跑回屋里把小乐拉出来。两个人背靠背站着——林晚晚用手比了比。
"你看——小乐比你高一点。"
"没有!我高!"
"不信你自己看。"她把小安抱到门边的镜子前面——小安踮着脚。
"别踮脚——站直了。"
"我站直了。"
"你脚后跟离地了。"
"没有……"
"小安——你踮脚也赢不了小乐。她就是比你高一点。因为她吃青菜你不吃。"
小安看了一眼小乐——小乐面无表情地站着,个子确实比他高了一点点。
"那我吃青菜。"
"行——回去把碗里的青菜吃了。"
小安跑回桌前——把那碗被自己推走的粥端回来,夹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
"不好吃。"
"不好吃也咽下去。"
"嗯……"他皱着脸咽下去了。"妈——我吃了。我长高了吗?"
"吃一顿哪能长高——天天吃才能长。明天还吃不吃?"
"吃。"
"行——去玩吧。"
三岁半以后——林晚晚的日子彻底松了。
两个孩子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上厕所。小安虽然嘴上总说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但饿了就知道乖乖回来吃。小乐更省心——什么都吃、什么都做,不用人催。
偶尔打架需要她调解——小安抢小乐的积木、小乐推小安一把、小安哭了来告状、小乐面无表情地继续搭积木。林晚晚就一句话——"小安别抢你妹的东西。小乐别推你哥。再打——两个都没零食。"
一说完就消停了。
她的日常变成了——早上睡到自然醒。不是赖床——是真不需要早起。两个孩子到点自己醒了,自己穿衣服(小安偶尔穿反)、自己跑到灶房找吃的。陆战比她起得早——粥煮好了、菜洗好了、桌椅摆好了。她起来直接吃。
吃完早饭——去鱼塘边坐坐。有时候带两个孩子、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孩子们在院子里自己玩——小安追蚂蚱、小乐看她爸修东西。
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个午觉。午觉不用哄——两个孩子到点就困,自己爬上炕就睡了。
傍晚带孩子出去转转——去候车亭坐坐、去村口走走、去鱼塘边看看水。
一天就过去了。
"傻子——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比我上辈子的退休生活还舒服。"
"上辈子是什么?"
"上辈子就是——以前。以前我在一个叫写字楼的地方上班。天天加班、天天开会、天天被人骂。退休了估计也没这么舒服。"
"写字楼是什么?"
"就是……一栋大房子里面坐了很多很多人。每个人对着一个方盒子敲敲打打。"
"那跟织布厂差不多。"
"……差不多吧。但比织布厂累——织布厂好歹还有布出来。写字楼里敲一天——什么也没出来。"
"那你现在——有东西出来。"
"我现在有什么出来?"
"鱼。"
"哈哈——对。鱼。我现在'生产'鱼。"
"还有孩子。"
"孩子也算生产?"
"算。你生了两个。"
"嘿嘿——行。那我生产的够多了。鱼也生产了、孩子也生产了。可以歇了。"
"嗯。歇着。"
陆战的日常也固定了——早上起来先劈柴。他家灶房烧柴——虽然也有煤气罐了,但陆战习惯用柴火。说柴火炒菜好吃、火力猛。每天早上劈半小时柴——劈好了码在灶房墙边,整整齐齐的。
然后修东西——院子的篱笆松了修篱笆、灶房的门轴响了换门轴、小安的玩具坏了修玩具、小乐的积木缺角了削一块补上。村里谁家的东西坏了也来找他——锄头柄松了、板凳腿断了、门板裂缝了。他都修——不收钱。
下午带孩子——小安跟他在院子里跑、小乐坐旁边看他干活。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偶尔说一句——"递一下那个钳子"。小乐就站起来去拿——她知道钳子在哪。
晚上哄睡觉——两个孩子上了炕,他坐在炕边讲那个永远没有起伏的故事。讲到孩子睡着了——他也躺下来。
干的活不比以前少——但都是他愿意干的活。不是被逼的、不是为别人干的。修东西、带孩子、劈柴——每一样都是他选的。
村里人看到他们两口子的日子——都羡慕。
不是羡慕有钱——村里人知道他们有钱,但钱不是让人羡慕的东西。让人羡慕的是他们那副"没什么事值得着急"的样子。
林晚晚走路慢悠悠的——不赶。陆战干活不急不慢的——不慌。两个孩子满院子跑——不怕摔、不怕脏、不怕没人管。一家四口看起来——闲。
"晚晚——你怎么做到的?天天这么闲——不怕店里出事?"
"店里有人管——出不了事。"
"那鱼塘呢?"
"春妮管——不用我操心。"
"那你一天到晚干什么?"
"坐着。发呆。看鱼。"
"你看鱼能看出钱来?"
"看不出钱——但能看出心情。心情好——比有钱重要。"
"你说得轻巧——我们可做不到。家里一摊事、地里一摊事、孩子一摊事。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坐着发呆。"
"你们忙——是因为什么都自己干。店自己看、地自己种、孩子自己带。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当然忙。"
"那不自己干谁干?"
"找别人干。你地里的活——能不能跟邻居换工?你帮他一天、他帮你一天。比一个人干轻松。你孩子——能不能让婆婆带半天?半天就够了——歇半天。"
"婆婆……婆婆也要干活。"
"那你跟你老公轮着歇——他干上午你干下午。谁也别累死。"
"这样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但你现在这样——累死了也没人心疼你。"
"你说得也对……但你那个'什么都不着急'的样子——我们学不来。"
"学不来就别学——各过各的。但有一条——少管闲事、少操心、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精力一分都不花。能做到这一条——日子就松了。"
这话传开之后——村里有人开始学她。
有人试着中午歇一觉——以前中午都是顶着太阳干活的。有人试着让孩子自己吃饭——以前都是追着喂的。有人试着跟邻居换工——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的。
但学不像。
因为他们学的是"表面懒"——中午歇了但心里慌,觉得"歇着浪费时间"。让孩子自己吃了但心里不踏实,觉得"孩子没吃饱怎么办"。跟邻居换工了但心里计较,觉得"他干得比我少"。
心里不慌——才是真懒。心里慌的懒——不叫懒,叫偷懒。偷懒的人歇着比干活还累——因为心里一直在想"我应该去干活"。
"傻子——村里人学我学不像。"
"嗯。"
"你知道为什么?"
"心里不踏实。"
"对——他们表面学我歇着,心里还是觉得'不该歇'。那歇着比干活还难受。"
"慢慢来——习惯就好了。"
"你倒是不着急。"
"急什么?你花了七年才学会'够了'——他们才学几天。"
"嘿嘿——你说得对。我花了七年。他们急什么。"
有一天下午——林晚晚在鱼塘边的大石头上坐着。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暖的。水面上的光闪来闪去——晃得人犯困。她靠着石头——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身上有点凉——风吹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石头旁边多了一碗凉茶。
白瓷碗——茶是浅黄色的,还温着。碗底下垫了一片荷叶——怕烫着石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微甜。
加了糖。
"傻子——这茶是你放的?"
陆战在院子里修独轮车——"不是。我一下午都在家。"
"那是谁?"
她想了想——端着碗走到三号塘那边。春妮正在塘埂上检查投料机——手里拿着扳手。
"春妮——这茶是你放的?"
春妮回过头——"嫂子。你醒了?我路过看你睡着了——没叫你。给你倒了碗茶放着。"
"你什么时候放的?"
"一个多小时前——应该还温着。"
"温着呢。你加糖了?"
"加了一点——你最近嘴苦。我听陆战哥说你这几天嘴里没味儿。"
"你倒是细心。谢了。"
"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就是困。秋天容易困。"
"那你多歇着。鱼塘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小军盯着呢。"
"我没操心——就是来坐坐。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嘿嘿——嫂子你这个坐坐可真够久的。从下午两点睡到四点多。"
"两个多小时?我靠——我真能睡。"
"能睡是好事——说明心里踏实。"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又跟我学的。行了——我去接孩子了。"
"嫂子——碗给我。我洗了还回去。"
"不用——我带回去洗。"
"那我送你。"
"不用送——几步路。你忙你的。"
"好。嫂子慢走。"
她端着碗往回走——喝了一口。微甜——不多不少的甜。
她不知道春妮为什么加糖。也许是听陆战说她嘴苦。也许是——她觉得嫂子辛苦了,该喝点甜的。
不管是哪个——都好。
"傻子——春妮给我放的茶。"
"嗯。"
"加糖了。"
"嗯。"
"你跟她说我嘴苦了?"
"嗯。你这几天吃什么都皱眉——我随口说了一句。"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你是我老婆——不仔细观察你观察谁。"
"嘿嘿——你这个人。"
"甜不甜?"
"甜。"
"那就好。"
"傻子——"
"嗯?"
"你说春妮这丫头——从前在塘边捡石头的那个——现在知道给嫂子倒茶加糖了。"
"嗯。长大了。"
"我教出来的——都是好的。"
"……嗯。"
"你就知道'嗯'。"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