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李婶端着一盆衣服从压水井那边走过来——在林晚晚家门口停住了。
"什么事?"
"村里有人说你家那个积分制——说你跟这么小的孩子讲条件,长大了还得了?说孩子应该听话,哪有干活换东西的道理。"
"谁说的?"
"没指名——就是几个人在亭子里聊天说的。说你'太惯着孩子了',什么都讲条件,以后孩子什么都要跟你谈条件。"
林晚晚正坐在摇椅上给小乐梳头——小乐坐在她腿上,手里捏着一片动物饼干。小安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窝。
"李婶——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我家那孙女要是也有积分制,我轻松多了。"
"那你用啊。"
"我试了——我孙女不吃这一套。她说'不换就不换,我不吃饼干也行'。"
"哈哈——那你孙女比小安还硬。小安看到小乐换饼干就急了——你孙女能忍住。"
"可不是——忍住了我更没办法。追着喂、抱着哄、什么招都用了。累得我腰疼。"
"李婶——你孙女几岁了?"
"四岁。"
"四岁了还追着喂?"
"不追她不吃啊。"
"你试过不追吗?"
"不追……她真不吃。饿了一下午,晚上也不吃。"
"那她第二天吃不吃?"
"第二天……吃了。早饭自己拿的馒头。"
"那不就完了?你不追她——她饿一顿自己就吃了。你追她——她就等着你追。"
"可她饿一下午——我心疼啊。"
"心疼一下午——省了以后好几年。你追着喂到几岁?六岁?八岁?她上小学了你还在后面端着碗追?"
"那倒不至于……但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她累——就得你累。这道理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过的。但做到做不到是两回事。"
"那你就慢慢来——先从不追着喂开始。其他的以后再说。"
"行——我试试。"
李婶走了——林晚晚继续给小乐梳头。小乐的头发又黑又顺——扎两个小揪揪,像两个小犄角。
"妈——积分制是不是不好?"小乐忽然问。
"谁说的?"
"我听到李奶奶说的——说讲条件不好。"
"你觉得好不好?"
"好。我干活了有分——有分就能换东西。公平。"
"你觉得公平就行。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那——别人说的对不对?"
"有些对、有些不对。对的是——不能什么都讲条件。不对的是——让孩子知道'付出才有回报'有什么问题?你干了活才有分、有分才能换东西——这跟大人干活赚钱一样。没什么不好。"
"那什么东西不能讲条件?"
"比如——爱。妈妈爱你不是因为你有分。你不管有没有分妈妈都爱你。这个不讲条件。但零食、玩具、看动画片——这些讲条件。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必须的——是额外的。额外的就得靠自己挣。"
"哦……那帮我哥叠被子算不算讲条件?"
"算——他给你分你帮他干活。这是交易。交易讲条件——正常的。"
"那我分他饼干呢?"
"分饼干不是交易——是你愿意分给他。这是爱。爱不讲条件。"
小乐想了一会儿——"妈——你说的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交易讲条件——爱不讲。"
"对。记住了就行。"
"妈——"
"嗯?"
"那我帮小安叠被子——既是交易也是爱。"
"……你怎么想的?"
"我收他的分——是交易。但我也想帮他——他不会叠。所以也是爱。"
"行——你说的对。两个可以同时有。"
"嘿嘿。"
"你嘿嘿什么——你这个小脑袋瓜转得比你哥快十倍。"
村里那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姓孙,大家叫孙婆婆。六十多了,腰不好,头发全白了。儿子儿媳妇在外面打工——孙子留在村里给她带。孙子叫小虎——四岁,虎头虎脑的,精力旺盛。
孙婆婆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做饭,追着小虎喂饭,追了半小时小虎吃了半碗。然后追着他穿衣服——小虎不穿,光着脚满院子跑。然后收拾玩具——小虎玩完了一扔,她跟在后面捡。
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有一天中午——孙婆婆端着一碗饭追小虎追到了林晚晚家门口。小虎跑到林晚晚家院子里去了——跟小安一起玩。
"小虎——回来吃饭!"
小虎不理——跟小安蹲在地上看蚂蚁。
"小虎——你再不吃饭饭凉了!"
小虎还是不理。
孙婆婆端着碗——站在林晚晚院子门口。气喘吁吁的。
林晚晚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幕。
"孙婆婆——你进来坐。"
"不了——我得喂完这孩子。"
"你放那儿——让他饿一会儿。"
"那不行——饿坏了怎么办。"
"饿不坏。你追着他喂——他就学会了跑。你不追——他饿了自己会回来吃。"
孙婆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晚晚院子里。小安和小乐坐在小桌前自己吃饭——一人一碗粥、一碟菜。小安吃得满桌都是但自己在吃。小乐用筷子——一口一口的,干净。
"你家孩子怎么那么乖?"孙婆婆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乖——是他们知道不自己吃就得饿着。我也不追着喂——饿了自己会吃。"
"那……你不怕他们饿着?"
"怕。但我知道饿一顿不会出事。追着喂三年——出的事比饿一顿大多了。"
"什么意思?"
"你追着喂了三年——小虎现在几岁都不会自己拿勺子。你觉得这是对他好?他以后上小学了——谁追着他喂?老师?同学?没有。那时候他不会自己吃——怎么办?"
孙婆婆愣了——她从来没想过"不喂会怎么样"。更没想过"以后谁喂"。
"我……我没想过那么远。"
"你想一下——小虎现在四岁了。你还能追几年?他六岁上小学——你追到学校去?"
"那……那不能。"
"那他就得学会自己吃。现在学——还来得及。再拖两年——习惯更难改。"
孙婆婆站在那里——端着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了——放在小桌上。
"那我……试试?"
"试。中午不喂——看他自己吃不吃。"
"万一他不吃呢?"
"不吃就不吃。晚饭再试。饿一顿——饿不坏。"
"那……行吧。我试试。"
孙婆婆回去了——没追小虎。小虎跟小安玩了一会儿——玩够了跑回家。
"奶奶——我饿了。"
"饭在桌上——自己吃。"
"你喂我。"
"不喂了。你自己吃。"
"我不吃——你喂我。"
"不喂。不吃就算了。"
小虎站在桌前——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奶奶。奶奶没理他——在灶台边洗碗。
他站了两分钟——然后自己爬上了椅子。拿起勺子——歪歪扭扭地往嘴里送。洒了一桌——但他自己在吃了。
孙婆婆站在灶台边——回头看到了。她愣了一下。
手里拿着碗——没动。看着小虎一口一口地吃。洒得多、吃进去的少——但他在吃。自己吃。
她没上去帮忙——忍住了。
小虎吃了大半碗——放下了勺子。
"奶奶——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下来。"
"你不喂我了?"
"不喂了。你大了——自己吃。"
"哦。"小虎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
孙婆婆坐下来——坐了很久。
下午她来找林晚晚了。
"晚晚——他吃了。自己吃的。"
"嗯。"
"我追了他三年——三年都没他自己吃一顿管用。"
"他本来就会——是你不让他自己来。"
"我……我是怕他饿着。"
"饿一顿不会怎么样。但追着喂三年——他连自己拿勺子都不会了。你说哪个害大?"
"……追着喂害大。"
"对。你觉得是爱他——其实是害他。让他自己来——才是爱。"
孙婆婆沉默了很久——"你这办法——是狠了点。但管用。"
"不是狠——是相信他能自己来。你不信他——他就真不行。你信他——他就行了。"
"信他……"
"对。你觉得他不会自己吃——他就不会。你觉得他会——他就会。你试了今天——他自己吃了。你信他了吗?"
"信了。"
"那就继续信。不光吃饭——穿衣服也让他自己穿。玩具也让他自己收。他不会的教他——教了他就会了。别替他做——他做不了的时候你帮一把,能做的让他自己来。"
"行——我试试。"
"别试——做。试是留后路。做就是做了。"
"好——做。"
"孙婆婆——你腰不好。少追着他跑——腰能好一半。"
"可不是——我这腰就是追他追的。"
"那以后不用追了——腰也好了、他也学会自己来了。一举两得。"
"嘿嘿——你说得对。"
"去吧——别管他。让他自己玩。"
"好。"
孙婆婆走了——林晚晚靠在摇椅上。
"傻子——你说我这套办法——算不算教育法?"
"算。"
"叫什么好?"
"懒人教育法。"
"嘿嘿——又是懒人。什么都带'懒人'。"
"因为你懒——所以什么都省力。教育也省力。"
"那你说——小安小乐以后会不会怪我?怪我没像别人家的妈一样追着他们、惯着他们?"
"不会。他们会谢谢你不追。"
"为什么?"
"因为不追——他们学会了自己来。自己来的人——到哪都不怕。等着别人追的人——到哪都得有人伺候。"
"你说得对——等着别人伺候的人最可怜。"
"嗯。"
"傻子——你今天话多。"
"你问得多。"
"那我以后多问——你就多说。"
"嗯。"
"又'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