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长大了想养鱼。"
小安放下筷子——碗里的鱼还剩半条。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林晚晚,嘴角沾着酱油。
"像春妮姐姐那样。"
林晚晚正在给小乐挑鱼刺——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养鱼不用去很远的地方——可以天天在家。"
林晚晚看着他——五岁的小安坐在桌前,脸圆圆的、手短短的、嘴上沾着酱油。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不是随口说的。
"你怎么想到的?"
"铁柱哥说他在外面打工——一年才能回一次家。我不想一年回一次——我想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不腻吗?"
"不腻。家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小乐。还有鱼塘。"
"那你不想到外面去看看?省城、县城、更远的地方?"
"想。但看完了还是要回来。不如不出去——直接在这儿。"
"你这个人——倒想得开。"
"嘿嘿——随我妈。"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我妈'了?"
"我什么都随我妈——铁柱哥说的。他说我长得像妈、说话像妈、吃饭像妈。"
"你吃饭像我?我吃饭可不像你——你洒得满桌都是。"
"那也随妈——妈说她小时候也洒。"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李奶奶说的——你说你小时候也洒。"
"……你记性倒是好。吃饭的事记得比谁都清楚。"
小乐在旁边听——不说话。她把碗里的鱼肉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乐——你呢?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林晚晚问。
小乐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还小——以后再想。"
"行——不急。想清楚了再说。"
"嗯。"
林晚晚回过头看小安——"小安,你想养鱼——妈支持你。但你得先学会读书认字。"
"为什么?"
"养鱼不是光撒饲料就行——鱼生病了你得看药名、看说明书。不认字——药都喂错了。春妮姐姐为什么管鱼塘管得好?因为她去培训班学过、会看书、会记笔记。你不认字——连春妮姐姐的笔记都看不懂。"
"那我去培训班——跟春妮姐姐一样。"
"可以。但培训班也要认字——不认字听不懂课。所以——先读书。"
"那我去上学。"
"对——明年就上学了。上完学学养鱼。"
"好。"小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妈——这鱼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自己养的鱼以后也会这么好吃。"
"我养的鱼会比这个还好吃。"
"凭什么?"
"因为是我养的。"
"哈哈——你倒是自信。"
"随我妈。"
"又随我——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嘿嘿。"
林晚晚看着他的小脑袋——他低头扒饭,嘴边全是饭粒。五岁了——吃相还是不好,但精神头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儿子长大要干什么。以前觉得——他还小,想什么想。但他自己想了——而且想得挺清楚。
不是因为养鱼赚钱、不是因为养鱼有前途——是因为"可以天天在家"。
这个理由——比什么雄心壮志都实在。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林晚晚和陆战坐在院子里。
"傻子——小安说他长大了想养鱼。"
陆战正在给小乐剪指甲——小乐睡着了,手指头蜷着。他一个一个掰开,慢慢地剪。指甲刀"咔嚓、咔嚓"地响——很轻,怕吵醒她。
"嗯。"
"你知道了?"
"吃晚饭的时候听到了。"
"你怎么没说话?"
"他不是在跟我说——是在跟你说。"
"那你觉得呢?他养鱼行不行?"
"行。"
"你怎么知道行?"
"他喜欢鱼——从小看到鱼就兴奋。喜欢就能干好。"
"那你说——他以后养鱼是进合作社还是自己干?"
"进合作社——跟春妮一起。"
"那春妮呢?春妮管了这么多年——以后还管?"
"春妮管技术。小安管鱼塘。一个教一个干。"
"你都想好了?"
"想了。"
"什么时候想的?"
"他两岁的时候。"
"两岁?他两岁你就想他以后养鱼了?"
"他两岁看到鱼就跳——跟你当年一样。"
"我当年看到鱼也跳?"
"嗯。你刚来的时候——看到鱼塘眼睛就亮了。跟他一模一样。"
"那你觉得——小乐呢?小乐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她还没想。"
"她不想你就不管了?"
"管——但等她自己想。她跟小安不一样。小安是先说后想——小乐是先想后说。等她想好了——比小安想得清楚。"
"你倒是了解你闺女。"
"嗯。她像我——闷。"
"你闷什么?你不闷。你话少——但不闷。"
"话少就是闷。"
"那小乐以后会不会也话少?"
"会。但她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有数?"
"她帮小安干活换积分——四岁就想到了等价交换。心里没数的人想不出这个。"
"也是——你闺女确实有数。"
"咱们的鱼塘——以后是他的。"陆战头也没抬——继续剪小乐的指甲。小乐的手指头细细的、小小的——指甲薄得跟纸似的。
"你刚才说什么?"
"鱼塘——以后给小安。"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了?"
"他出生的时候。"
"出生的时候?他刚出生你就想鱼塘给谁了?"
"嗯。鱼塘是我的——也是你的。但咱们老了以后——得有人接。小安想养鱼——正好。"
"那小乐呢?小乐不分?"
"小乐不一定要鱼塘——她可能想要别的。等她想好了再说。"
"那万一她也想要鱼塘呢?"
"那就两个分——一人一半。或者一起干。"
"你想得倒远——他们才五岁。"
"五岁不小了——该想了。"
"该想了?五岁该想什么?"
"想以后干什么。小安已经想了——小乐还没想。不急——慢慢来。"
"你说——鱼塘给小安。那店呢?店给谁?"
"店不用给——红梅在管。红梅管到她管不动了——再找别人。店是活的——谁有能力谁管。不一定是咱家的人。"
"那鱼塘呢?鱼塘为什么不找别人管——非要给小安?"
"鱼塘不一样——鱼塘是起家的地方。给别人管——我不放心。给自己人——放心。"
"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没安排好——大方向有了。细节以后再说。"
"大方向——鱼塘给小安、店给能干的人、小乐等她自己想。对不对?"
"对。"
"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歇着。"
"歇着?我才三十多——就歇着?"
"你不是说'够了'吗?够了就歇着。"
"我说够了是不再要更多了——不是什么都不干。"
"那你干——干你愿意干的。带带孩子、看看鱼塘、修修村里的东西。干你想干的——不干你不想干的。"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陪你。"
"陪我?"
"嗯。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你歇着我也歇着。你修东西我帮你递钳子。你带孩子我讲故事。"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会——不说。"
"又是这句。你以后能不能把这句也改了?"
"改不了——这是真话。"
"……行吧。真话就不改了。"
她看着陆战低头给小乐剪指甲的侧脸——灯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不少。平时他的脸看起来硬——棱角分明、没什么表情。但灯光下面——柔和了。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东西——像水面。
他一个一个地剪——小乐的十个手指甲。剪完了翻过来剪脚趾甲——小乐的脚丫子在他手里小小的、白白的。
"傻子——"
"嗯?"
"你已经把未来都想好了——对吧?"
"嗯。大方向有了。"
"那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什么样?"
"跟现在一样。"
"一样?老了还跟现在一样?"
"嗯。你坐着发呆——我修东西。孩子在旁边跑。一样。"
"那老了跑不动了怎么办?"
"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坐。坐不动了就躺着。"
"躺着干什么?"
"躺着——我给你讲故事。"
"你那个故事——讲了一百遍了。"
"再讲一百遍。"
"你就不嫌烦?"
"不烦。你听一百遍了还笑——我就不烦。"
"我什么时候笑了?"
"每次讲到鱼长大了——你就笑。"
"……那是因为你说得太蠢了。"
"蠢也笑——那就继续讲。"
"你这个人——"
"嗯?"
"算了——不说了。剪完了没有?"
"剪完了。"
"那把小乐抱炕上去——她凉了。"
"好。"
陆战把小乐抱起来——小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窝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走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看着屋里。灯光照着陆战的背影——宽宽的、厚厚的。
他走出来——手上还有指甲刀。
"剪完了?"
"嗯。"
"该剪小安的了。"
"他明天醒着再剪——睡着了不好剪。"
"行。"
"晚晚——"
"嗯?"
"小安说想养鱼——你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他想清楚了——他不是因为养鱼赚钱才想养鱼。是因为可以天天在家。这个理由——比赚钱好。"
"嗯。"
"傻子——你说他以后真的会养鱼吗?"
"会。他说了——就会。"
"万一他改了呢?小孩子嘛——今天想养鱼明天想开飞机。"
"那也行——改了就改了。不管他干什么——能天天在家就好。"
"你也觉得天天在家好?"
"嗯。在外面的人——不管赚多少——都不如在家的人踏实。"
"你当年在部队——是不是也想家?"
"想。天天想。"
"那你怎么不回来?"
"任务没完——回不来。"
"后来呢?"
"后来受了伤——退了。回来了。"
"回来之后——觉得怎么样?"
"踏实了。"
"那以后不让小安出去——他也不用到外面去想家。"
"嗯。在家就行。"
"傻子——"
"嗯?"
"你把鱼塘留给小安——那留给小乐什么?"
"留她的——她自己选。她不选——就不给。等她选了再说。"
"那万一她一直不选呢?"
"那就不给——她不需要就不给。不给她也能活——你教她的。"
"我教她什么了?"
"自己来。你说的——自己来的不用别人给。"
"嘿嘿——也对。她什么都会自己来——给不给她都能过。"
"嗯。"
"傻子——"
"嗯?"
"你说——咱们这两个孩子,以后会过得好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有脑子——小安知道自己要什么、小乐知道怎么得到。有这两样——到哪都不会差。"
"你说得对——一个知道要什么、一个知道怎么得到。两个加一块儿——天下无敌。"
"没那么夸张——但够用了。"
"够了就行——咱们家什么都是'够了就行'。"
"嗯。够了。"
"走——回屋了。该睡了。"
"好。"
"傻子——明天小安起来记得跟他说——他的鱼塘留着呢。等他长大了就是他的。"
"好。"
"但他得先读书认字——不然鱼塘给他也管不了。"
"知道。"
"那——睡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