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县里来文件了!"
赵建国骑自行车冲进院子——差点撞到在门口玩泥巴的小安。车把一歪,他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什么文件?"
"县里出了个文件——在全县推广'靠山屯经验'。"
林晚晚正坐在摇椅上剥花生——手上沾着泥。她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县里的章。标题写着:《关于推广靠山屯村"便民服务"经验的通知》
她往下看——文件里提了候车亭、压水井、共享工具房、共享菜架。说靠山屯"通过村民自发探索,建设了一批便民设施,有效改善了村民生活质量,减少了重复性劳动,增强了村民之间的互助意识"。
"村民自发探索——"林晚晚念了一遍,"没提我的名字?"
"文件正文没提——但县里的人跟我私下提了。说要写上你的名字。"
"别写。"
"晚晚姐——县里点名要提你。说你是最主要的发起人。"
"那也不写。"
"可是——"
"建国——你听我说。典型不好当。当了典型就得开会、就得发言、就得接待参观。今天这个团来明天那个团来——我还过不过日子了?我不干。"
赵建国搓了搓手——"那县里那边我怎么回?"
"你就说——林晚晚说不想当典型。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村里自发搞的。"
"他们不信啊——谁都知道是你出钱搞的。"
"知道归知道——文件上不写就行。你跟他们说——'靠山屯村民自发探索',这八个字挺好。不用改。"
"那——万一县里非要写呢?"
"非要写——你就说我退休了。不掺和村里的事了。"
"你才三十几——退什么休?"
"退休不看年龄——看心态。我心态老了——退休了。"
赵建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晚晚姐——你这人……别人抢着当典型都来不及——你躲着不当。"
"当典型有什么好?上回省城那个记者来采访——光采访就花了我一下午。要是当了典型——天天有人来采访、参观、取经。我哪还有时间带孩子、看鱼塘、发呆?"
"那——推广的事我怎么办?别的村来学——我接待?"
"你接待。你是支书——这就是你的活。来了人你带他们转一圈——看看候车亭、看看井、看看工具房。看完他们自己就明白了——不需要我解释。"
"那他们问东问西呢?"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知道的跟我一样多。候车亭多少钱、井打了多深、工具房放了什么——你都清楚。"
"行吧——那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不是硬着头皮——是堂堂正正上。你是支书——这是你的本分。我在后面帮你——但不出面。"
"好。那我回去跟县里回话。"
"去吧——别提我。"
"知道了。"
赵建国走了——林晚晚继续剥花生。小安凑过来——"妈——刚才那个人说什么典型?"
"大人的事——你不懂。"
"典型是什么?"
"典型就是……被人拿来当例子。"
"那你是典型吗?"
"不是——你妈什么都不当。"
"那当典型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当典型太累了——天天有人来找你。你妈懒——不想被找。"
"那我也不当典型——我也懒。"
"嘿嘿——随你妈。"
"什么都随你妈——小乐说的。"
"小乐说得对。你随我——小乐也随我。两个都随我。"
"那谁随爸爸?"
"……没人随你爸。你爸太闷了——随他没人说话。"
"那爸爸可怜。"
"他不可怜——有你妈陪他。不用随——陪着就行。"
"哦。那我也陪小乐——她不可怜。"
"行——你陪小乐、你爸陪你妈。大家都有人陪。"
小安满意了——拿着一颗花生跑了。跑到小乐旁边——"小乐——我陪你。"
"不用。"
"那——你陪我。"
"也不要。"
"那咱俩谁也不陪谁?"
"嗯。各自玩。"
"那……各自玩也行。"
赵建国回去跟县里的人说了——林晚晚不想当典型、不想挂名。
县里的人笑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科长,姓马。他跟赵建国说:"这个林晚晚——倒是挺有意思。别人都想出名——她躲着不出。"
赵建国说:"她就是这个脾气——做了好事不留名。她说当典型太累了。"
马科长笑了——"行吧。不写她的名字。文件里就写'村民自发探索'。但她出的力——我们心里有数。"
"那——推广的事呢?别的村怎么学?"
"按文件来——各村的支书来靠山屯看一圈,回去自己搞。县里给一点补贴——修候车亭补五十、打井补八十。不算多,但算个态度。"
"那太好了——有补贴就好推了。"
"嗯。你回去跟林晚晚说一声——虽然不写她的名字,但县里感谢她。"
赵建国回来把这话带给林晚晚——林晚晚正在鱼塘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
"晚晚姐——县里同意了。不写你的名字。文件里写'村民自发探索'。"
"嗯。"
"马科长说县里感谢你。"
"感谢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你干了这么多还说没干什么?"
"干了就干了——不用感谢。又不是为了被感谢才干的。"
"那——县里给补贴了。修候车亭补五十、打井补八十。别的村来学——有补贴。"
"这个好——有补贴就好推。光靠个人出钱不是长久之计。县里出补贴——说明上面认了。认了就好办。"
"晚晚姐——你听到有补贴好像比听到感谢你高兴。"
"那当然——感谢又不值钱。补贴是实的——五十块能买一根檩条。感谢能买什么?"
"嘿嘿——你这个人。"
"实事求是的。来——坐。喝碗茶。"
赵建国在石头旁边坐下来——林晚晚给他倒了碗凉茶。
"建国——以后别的村来取经,你接待的时候记住几条。"
"哪几条?"
"第一条——别吹。候车亭就是候车亭——别说什么'便民服务站'。说人话——他们听得懂。"
"好。"
"第二条——让他们自己看。别讲——看比讲管用。他们看到候车亭里有人坐着聊天、看到压水井旁边有人洗衣服——自己就明白了。不用你多嘴。"
"行。"
"第三条——别提我。谁问你都说不清楚——就说'村里一起搞的'。"
"又不说……晚晚姐——你到底怕什么?"
"怕出名。出了名就完了——天天有人来、天天有人找。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行行行——不提你。"
"第四条——他们问'花了多少钱'你就实话实说。候车亭两百一、压水井一百八、工具房一百二。别多说也别少说——让他们知道不贵。不贵他们才敢干。"
"好。"
"第五条——最重要的一条。他们问'为什么搞'——你就说一句话:'让大家少干点没必要的活。'别的不用说。这一句够了。"
"'让大家少干点没必要的活'——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们听完要么懂了、要么没懂。懂了的回去就干——没懂的回去接着忙。不用解释——解释不了。"
"行——我记住了。"
"去吧——别在这儿陪我了。回去准备准备——估计这两天就有人来了。"
"好。"
赵建国走了——林晚晚继续躺着晒太阳。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来了。
先是隔壁柳沟村的老孙——他上次来过一趟,这回带了三个人来。赵建国接待的——带着他们转了一圈。
然后是更远的村子——赵家沟的、张家堡的、石桥村的。一波接一波——有时候一天来两拨。
赵建国按照林晚晚说的——让他们自己看。不吹、不解释、不提林晚晚的名字。
来的人看了候车亭——"这个不难搞。木头架子、石棉瓦顶。两百块够了。"
看了压水井——"井不深——十五米。压水器好使。一百多块。"
看了工具房——"几把铁锹几把锄头——谁用谁拿。这个好。"
看了菜架——"谁放的菜?"
"谁家吃不完就放——谁需要就拿。"
"那——有没有人光拿不放?"
"有——但不多。大部分人是放了才拿、拿了会放。"
来的人点点头——回去就搞了。有的修了候车亭、有的打了井、有的弄了工具房。各搞各的——没有照搬,挑自己村需要的搞。
林晚晚一次都没出面。
有人来鱼塘边找她——"你是林晚晚吧?听说这些都是你搞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支书。"
"可是别人都说——"
"别人说的你信别人。我不了解情况。你要问就问赵建国——他是支书。"
来的人被她挡回去了——没辙。只好去找赵建国。
赵建国接待了一波又一波——从早到晚。累得够呛——但心里高兴。
"晚晚姐——你这个办法真管用。来了十几拨人——没有一个空手走的。都回去搞了。"
"嗯。"
"你就'嗯'?你不高兴?"
"高兴——但不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了你建国哥就得让我去接待。我懒得去。"
"嘿嘿——你就懒。"
"懒怎么了?懒推动了社会发展。你看——我懒得挑水所以打了井。我懒得买工具所以搞了工具房。我懒得接待所以你去了。懒——是一切进步的动力。"
"晚晚姐——你这个道理我得记下来。"
"记吧——回头刻在候车亭的柱子上。'懒——是一切进步的动力。林晚晚题。'"
"哈哈——那不行。你不是不让人提你名字吗?"
"那就刻'佚名题'。"
"佚名是谁?"
"佚名就是——不想出名的人。"
"晚晚姐——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懒到家了。"
"嘿嘿——谢谢夸奖。"
"那不是夸奖——"
"在我这儿就是夸奖。懒是最高评价。"
赵建国摇了摇头——走了。
林晚晚继续躺在鱼塘边的大石头上。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远处传来赵建国接待来宾的声音——"这个候车亭是去年修的——两百一。石头地基、木头架子、石棉瓦顶。你们回去搞的话也差不多这个价……"
她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傻子——"
陆战在旁边坐着——也在晒太阳。两个孩子蹲在塘埂上看鱼。
"嗯?"
"我躲了一辈子名——到最后还是出名了。"
"没出你的名——出的是'靠山屯'的名。"
"嘿嘿——也对。靠山屯出名了——我没出名。挺好。"
"嗯。"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学?"
"会。一个村搞了——旁边的村就坐不住了。"
"那——会不会有人搞了之后搞不下去?"
"会。搞了不管——就坏了。亭子漏了不修、井堵了不掏——就废了。"
"那怎么办?"
"管。谁搞的谁管——别搞完了就扔。"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扔?"
"人都是这样——搞的时候有热情、搞完了就没热情了。热情一过就不管了。"
"那——我让他们搞的时候签个责任书?"
"你签什么责任书——签了也没人看。你就说一句话:'搞了就得管。不管就别搞。'说一遍——他们记住了就行。记不住的——那就废了。废了就废了——总比没搞过强。"
"也是——废了一个还有别的。一个一个来。"
"嗯。"
"傻子——"
"嗯?"
"你说我搞的这个'懒人村'——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好。"
"现在还好——那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
"小安——别往水边凑!掉下去喂鱼了!"
"鱼吃我吗?"
"鱼不吃你——你吓着鱼了。回来。"
"哦。"
"傻子——"
"嗯?"
"你说——咱家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像'懒人村'了?"
"咱家就是懒人村的样板。"
"嘿嘿——那我把咱家挂个牌子——'懒人村村长家'。"
"你不是说不当典型吗?"
"村长不算典型——算住户。住户不用接待。"
"那你还挂牌子?"
"挂了好看——小安可以跟别人吹。'我爸是懒人村村长。'"
"你不是村长——赵建国是。"
"那我是……懒人村名誉村长。只享福不干活的那种。"
"那叫什么村长——那叫老爷。"
"哈哈——懒人老爷。行——就这个。"
"妈——鱼!"小安在塘埂上喊。
"看到了——别凑那么近。"
"鱼跳了!好大一条!"
"知道了——回来吧。该吃饭了。"
"哦——来了!"
小安跑回来——小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跑得快一个走得稳。
"走吧——回家吃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