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干什么?"
林晚晚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小安和小乐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传来小安追鸡的声音和小乐不知道在敲什么的"咚咚"声。陆战在灶房煮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当当"响。
她躺着没动。
今天干什么?
店不用管——赵红梅管着。鱼塘不用管——春妮和小军管着。联盟不用管——轮值制跑着。村里的事不用管——赵建国管着。
孩子们大了——五岁了,自己吃自己穿自己玩,不用她盯着。
那——她干什么?
想了半天——答案是"什么都可以不干"。
这个答案让她愣了一下。
以前她从来没有"什么都可以不干"的时候。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今天要干什么。卖鱼、开店、管账、跑客户、修路、打井、搞工具房。一件接一件,从来不断。
现在——断了。全断了。该干的都干完了,该交的班都交了,该修的修了,该建的建了。
她从"什么都要干"变成了"什么都不用干"。
"你起来没有?粥好了。"陆战在门口喊。
"起来了——"
她爬起来——穿衣服、洗脸、出来吃饭。粥是小米粥——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萝卜干——陆战自己腌的,脆的。
小安和小乐已经吃上了——小安吃得满桌米粒,小乐一口一口很干净。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热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
"嗯——今天的粥好喝。"
"多放了一把小米——稠一点。"
"好喝。"
她喝着粥——忽然觉得:这就是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一碗热粥——简简单单,但喝下去的时候确实开心。
她想了想——好像很久没有专门想过"什么事让自己开心"了。以前想的是"什么事必须做"——今天哪个店要查账、哪批鱼要出塘、哪个设施要修。做的都是"必须做的"——不是"想做的"。
现在必须做的做完了——该做想做的了。
但"想做的"是什么?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傻子——你每天有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
"有。"
"什么?"
"劈柴。"
"除了劈柴呢?"
"修东西。"
"除了修东西呢?"
"带孩子。"
"除了带孩子呢?"
"……陪你。"
"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想什么?"
"劈柴。"
"你不想想——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
"劈完柴就开心。"
"……你的开心也太简单了。"
"简单好——复杂了不开心。"
她想了想——他说得对。
但她的问题不是"开心太复杂"——是"不知道什么让自己开心"。
以前她觉得赚了钱开心、开了店开心、把事搞成了开心。现在钱够了、店够了、事搞完了——什么开心?
她决定给自己定一个KPI。
KPI是上辈子的说法——关键绩效指标。公司里用的——每个员工每个季度定几个目标,完成了算达标、完不成就扣钱。
但她的KPI不是给公司的——是给自己的。
只有一条——每天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管大小。
可以是早上喝一碗热粥、可以在鱼塘边坐一个小时、可以跟小安小乐玩一会儿、可以给陆战做一顿好吃的、可以就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只要开心——就算达标。
她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每日KPI: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写完了贴在床头——贴在正对着枕头的那面墙上。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
小安看到了——"妈——墙上贴的什么?"
"KPI。"
"什么是KPI?"
"就是……每天要完成的事。"
"你每天要完成什么事?"
"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开心也要完成吗?"
"嗯——因为不专门想的话,就会忘了让自己开心。"
"那我也有KPI吗?"
"你的KPI是什么?"
"每天抓一只蚂蚱。"
"……行。每天抓一只蚂蚱就是你的KPI。"
"那我今天还没抓——我去抓了。"
小安跑了——追蚂蚱去了。
小乐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妈——我的KPI呢?"
"你的你自己定。"
小乐想了想——"每天学一个新字。"
"好——每天一个。学完了告诉我。"
"嗯。"
陆战从灶房进来——看到了墙上贴的纸。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每日KPI——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他看了两遍——然后转过来看她。
"你的KPI——是我见过最好的。"
"你见过什么KPI?"
"部队的——每天跑五公里、一百个俯卧撑、完成训练任务。没有一条是'让自己开心'。"
"部队的KPI是让你能打仗的——我的KPI是让我能过好日子的。不一样。"
"一样的——都是让你活着。"
"你的意思是——不开心就不算活着?"
"差不多。光喘气不算活——得开心才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你贴在墙上——我看了就想说。"
"那你呢?你的KPI是什么?"
陆战想了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开心。我就开心。"
林晚晚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围裙上。灯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柔了。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说出来的话——
她愣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行了——知道了。吃饭去。"
"你耳朵红了。"
"热的——灶房热。"
"灶房在那边——这边不热。"
"你闭嘴。"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我看到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你少来。"
"嗯。"
"又'嗯'。你这个人——明明在笑还装。"
"没装——确实没笑。嘴角自己动的。"
"你——"
"吃饭吧。粥凉了。"
"……行。吃饭。"
她坐起来——脸还有点热。她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烫的。
"妈——你脸怎么红了?"小安抓了一只蚂蚱跑进来。
"热的。"
"今天不热啊——还有风呢。"
"你懂什么——大人有大人的热。"
"大人的热是什么热?"
"……少问。去洗手吃饭。"
"哦。"
她坐下来喝粥——没看陆战。但余光看到他在对面坐下来——端着碗,低头喝粥。
嘴角好像还是翘着的。
她没看——不确定。
但粥确实好喝。
今天的KPI——达标了。
一碗热粥、一个让她耳朵红的人、两个吵吵闹闹的孩子。
够了。
"妈——蚂蚱!"小安把蚂蚱举到她面前。
"拿走——吃饭的时候别拿虫子。"
"它也吃饭——我喂它米粒。"
"蚂蚱不吃米粒——吃草。"
"那我喂它草。"
"吃完饭再喂——先吃饭。"
"哦。"
她喝着粥——听着孩子吵、听着陆战喝粥的声音。
窗外有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今天的第一件开心的事——已经有了。
接下来的第二件、第三件——走着看。
不急——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