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今天什么日子?"
小安趴在她床边——五岁的脸凑得近近的,鼻尖快碰到她鼻子了。
"什么日子?平常日子。"
"不对——爸说今天不能让你干活。"
"你爸说的?"
"嗯——爸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灶房弄了好久。不让我看。"
林晚晚翻了个身——闻到了灶房那边飘过来的味道。不是粥——是鸡汤。
谁炖鸡汤?
她刚要起来——院门响了。
"嫂子——生日快乐!"
赵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活的——腿上绑着绳子,"咯咯"地叫。
"红梅?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今天——"
"嫂子——你的生日我能忘?去年忘了被你骂了一顿——今年死也不敢忘了。鸡我带来了——土鸡,炖汤补身子。"
"你大老远从镇上跑过来就为送只鸡?"
"不光送鸡——我还得给你做。红梅牌鸡汤——保你喝了还想喝。"
"得了吧——上次你炖的鸡汤咸得齁嗓子。"
"上次手抖了——这次不会。你放心。"
"谁说我放心——"
"晚晚姐!生日快乐!"
春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她提着一个水桶,桶里水花四溅。林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捆青菜。
"嫂子——塘里最大的那条——我给嫂子留着呢。"春妮把桶放在地上——桶里一条大草鱼甩着尾巴,水溅了一地。
"这条得有六斤吧?"林小军说。
"六斤半——我称过了。"春妮笑着。
"你们——你们怎么都知道今天我生日?"
"陆战哥打电话跟我们说的。让我们都来。"春妮说。
林晚晚转头看灶房——陆战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着、袖子卷着、手里拿着菜刀。
"傻子——你搞的?"
"嗯。"
"你搞什么?我又不过生日。"
"四十了——得过。"
"四十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四十——是大日子。"
"你少来——"
"妈——我也来了!"
小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大身子小,旁边画了一个圆。
"这是你?"
"这是妈妈。旁边那个圆是蛋糕。"
"蛋糕?你画个圆就是蛋糕?"
"我不会画蛋糕——只会画圆。"
"那……行吧。圆蛋糕。收到了。"
小乐也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条线——弯弯扭扭的。
"小乐——你这画的是什么?"
"鱼。"
"鱼?"
"妈妈喜欢鱼。"
"妈妈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鱼?"
"爸爸说的——说妈妈看到鱼塘眼睛就亮。"
"……你爸什么都说。"
"那——你喜欢吗?"
"喜欢。画得好。"
小乐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拿着画走了。
赵红梅在院子里支起了锅——老母鸡杀了、拔了毛、剁了块。灶火烧起来——鸡肉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很快冒出来——飘了半个院子。
陆战在灶房里弄鱼——杀鱼、切片、腌鱼、卤鱼。卤鱼的味道跟着鸡汤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出去半条街。
"好香——谁家炖鸡?"隔壁李婶探头过来。
"李婶——来来来。今天晚晚姐生日——一起吃。"赵红梅喊。
"哟——晚晚生日?那我得来。我拿两个鸡蛋——"
"不用拿——来吃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来就是了。"
林晚晚坐在摇椅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
赵红梅掌勺——炒菜、炖汤、调味。她现在做菜比以前好了——在镇上管了几年店,跟店里的厨师学了不少。春妮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子。林小军搬桌椅——把院子里的小桌子拼成了一张大桌。
陆战在灶房没出来——锅铲声"当当当"响。他做了卤鱼、清蒸鱼、鱼头汤。三种鱼——一个鱼做了三个菜。
小安和小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安追着赵红梅要吃鸡肉被赶走了,小乐蹲在灶边看火。
"小乐——别靠那么近。烫。"春妮说。
"嗯。"小乐退了一步——但还是看着火。
"你看火干什么?"
"好看。"
"火有什么好看的?"
"跳。"
"嘿嘿——你说得对。火是跳的。"
不到中午——院子里就飘满了菜香。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卤鱼的酱色发亮、清蒸鱼上撒了葱花、鱼头汤白得像牛奶。还有赵红梅带的几个凉菜——拍黄瓜、拌粉丝、花生米。
"行了——上菜。红梅你先把鸡汤盛了。"林晚晚站起来。
"你坐好——今天你是寿星。不用你动手。"赵红梅把她按回摇椅上。
"我还没老到连碗都端不了——"
"今天你就坐着。我们伺候你。"
"得了吧——你们伺候我?别把厨房烧了就行。"
"嫂子——你放心。红梅姐的鸡汤这次没放多盐。"春妮端着一碗汤过来,"嫂子你先尝尝。"
"我先尝?还没上桌呢。"
"寿星先尝——规矩。"
林晚晚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鸡的鲜味全炖出来了。不咸不淡——刚好。
"怎么样?"
"嗯——好喝。这次没齁。"
"嘿嘿——我进步了。"赵红梅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大家坐下来——围着大桌。赵红梅、春妮、林小军、陆战、林晚晚、小安、小乐、李婶。八个人——挤了一桌。
"来——先喝一个。祝晚晚姐四十岁生日——越来越年轻。"赵红梅举起碗。
"什么越来越年轻——四十了就是四十了。别忽悠我。"
"那就——四十岁快乐。"
"这个行。"
大家碰碗——"当"的一声。喝了一口。
"吃菜吃菜——鱼凉了不好吃。"春妮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晚晚碗里。
"我自己来——你们别夹了。"
"今天你不用自己来——我们夹。"
"红梅——你那个鸡汤再给我盛一碗。"林小军举着空碗。
"你先吃鱼——鸡汤多的是。"
"我先喝汤——鱼等会儿吃。"
"你这个人——汤喝饱了还吃什么鱼。"
"那我少喝点——半碗。"
"行行行——半碗。"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咚咚咚。"
林晚晚转头——"谁啊?"
陆战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周桂香。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左手扶着拐杖,右手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窝鸡蛋——十来个,白壳的,上面还沾着鸡毛。
"妈——你怎么来了?"林晚晚站起来。
周桂香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步子很慢——左腿不太灵便,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撑稳了再迈右脚。
她走到桌边——把篮子放在桌上。
"鸡蛋。家里的鸡下的。"
"妈——你腿不好,怎么走过来的?"
"慢慢走——又不远。"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又不是走不动。"
她坐下来——赵红梅给她添了碗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吃了。
林晚晚给她夹了几个菜——鸡肉、鱼、青菜。她吃了——不多但吃了。
"妈——你喝碗汤。"林晚晚给她盛了碗鸡汤。
"嗯。"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吃完了饭——周桂香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
林晚晚跟在后面——"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你腿——"
"腿不好又不是断。走得了。"
走到门口——周桂香停了一下。她拄着拐杖,背对着林晚晚。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满四十了——以后别太累。"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咯噔、咯噔"——拐杖敲在砂石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的。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背有点弯、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左腿拖着一点,不太明显但看得出来。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周桂香说了什么——"满四十了以后别太累"这句话很简单。简单到谁都能说。
但说这句话的人——是周桂香。
是那个刚嫁过来时嫌她穷、嫌她没规矩、嫌她什么都干不好的婆婆。是那个中过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含糊、走路拄拐的婆婆。是那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自己养鸡、自己种菜、自己过日子的婆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一里多路——来给她过四十岁生日。
就说了六个字——"满四十了以后别太累。"
够了。
六个字够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周桂香的背影走到拐弯处。拐杖声渐渐远了——"咯噔、咯噔"。
然后拐弯——看不见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回了院子。
鸡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院子里的桌椅还没收——碗筷摆了一桌。赵红梅和春妮在收拾——赵红梅洗碗、春妮擦桌。陆战在灶房刷锅。小安和小乐在院子里跑——小安追着什么东西、小乐蹲在地上看蚂蚁。
"嫂子——你怎么了?眼眶红红的。"春妮看到了。
"没怎么——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你别管。收拾你的。"
"嘿嘿——嫂子你是不是哭了?"
"谁哭了?你才哭了。滚——干活去。"
"好好好——我干活。"
小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手上还沾着泥——抓蚂蚱抓的。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她蹲下来——跟小安平视。小安的脸圆圆的、脏脏的——鼻子上还有一道泥印子。
"开心。今天特别开心。"
"那你的KPI达标了?"
"达标了。"
"那我的呢?我抓了三只蚂蚱——超了一只。"
"超标了——那你有奖励。"
"什么奖励?"
"明天再抓三只。"
"那不是奖励——那是任务!"
"嘿嘿——在我们家,能抓蚂蚱就是奖励。"
"那……也行。"
小安跑了——又去追蚂蚱了。
小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小乐——你开心吗?"
"嗯。"
"今天哪里开心?"
"人多。"
"人多就开心?"
"嗯。一家人多——开心。"
"那以后多叫人来。"
"不叫——自己来。"
林晚晚看着她——五岁的小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她说"一家人多——开心"的时候,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小乐——过来。"
小乐走过来——林晚晚把她抱起来。小乐不挣——她很少被抱,但今天没躲。
"妈——你今天四十岁了。"
"嗯。"
"四十岁老不老?"
"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那你能活到几岁?"
"不知道——也许八十?也许九十?"
"那还有四十年。"
"嗯——还有四十年。"
"四十年够不够?"
"够了。"
"那我也够了——我还有七十五年。"
"你算得倒清楚。"
"嗯。我算过了——你活到八十,我活到八十。那就是——我陪你四十年,你陪我七十五年。"
"……你怎么算的?"
"我五岁——你四十岁。差三十五。你活到八十——我四十五。我活到八十——你一百一十五。"
"你妈活不到一百一十五。"
"那你能活到多少?"
"不知道——活到哪天算哪天。"
"那不管活到多少——我陪你。"
"小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变——一直会。不说。"
"又'不说'——跟你爸一个德行。"
"嗯。随爸。"
"你不随我?"
"也随——随你动脑子,随爸不说。"
"那你把我的脑子和你爸的嘴凑一块了。"
"嗯。最好的都随了。"
"嘿嘿——你倒是自信。"
"随妈。"
林晚晚抱着她——笑了一下。小乐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五岁了——但还是轻。
她把小乐放下来——小乐站在地上,拍了拍衣服。
"妈——你去坐着。我帮你收碗。"
"你会收?"
"会。端碗我会——别摔就行。"
"行——你端。摔了不怪你。"
"不会摔。"
小乐走到桌前——端起一个碗。两只小手捧着——稳稳的。走到灶房——放下了。回来再端一个。
一个一个——稳稳的。
林晚晚坐在摇椅上——看着她。
院子里的鸡汤还在冒热气——白气袅袅地升上去。赵红梅在灶房里哼歌——不知道哼的什么,跑调了。陆战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小安在院子角落追蚂蚱——"哈哈"地笑。
小乐端着碗——一步一步走。稳稳的。
四十岁了。
林晚晚靠在摇椅上——闭着眼睛。
四十岁——有人炖了鸡汤、有人送了鱼、有人画了画、有人提了鸡蛋来说了六个字。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