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妈——下雪了!"
小安扒着窗户——鼻子贴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气。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雪片密密麻麻地落,像谁在天上撕棉花。
"知道了——别贴玻璃上。凉。"
"我不凉——我热。我想出去。"
"吃完饭再出去。"
"现在就想去——雪好大。"
"先吃饭。吃完饭穿厚了再出去。"
"那我快点吃。"
"快吃呛了——慢点。"
小安坐回桌前——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粥。噎了一下——"咳咳"。
"说了慢点——你不听。"
"咳——我吃完了。我去穿衣服了。"
"把围巾围上——耳朵也盖上。"
"知道——"
小安跑了——去翻棉袄。小乐坐在桌前——不急不慢地吃。一口一口——粥已经不烫了。
"小乐——你不出去看雪?"
"吃完再去。"
"你倒是不急。"
"雪又不会跑——急什么。"
"……也是。"
冬天又来了。
林晚晚坐在炕上——窗户关得严实。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雪——白茫茫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篱笆上也积了雪——毛茸茸的。
炕是热的——陆战一大早就烧了炕。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热气从灶坑穿到炕洞里,把整面炕烧得暖烘烘的。她坐在炕头——屁股底下热乎,背靠着墙也热乎。
她想起穿越第一年的冬天。
那时候——破偏房、漏风的墙、凉炕。窗户纸破了——风从缝里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她缩在被窝里——被子是薄的、棉花结了块、硬邦邦的。灶台上没柴了——她舍不得烧。三块二毛钱——得留着买鱼苗。
那一年的冬天——她差点没熬过去。不是冻死——是心冷。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明天吃什么。躺在凉炕上——听着风"呜呜"地刮——想哭但没有眼泪。眼泪冻住了。
现在——
炕是热的。窗是严实的。厚棉被——新棉花弹的,软和。热水袋——灌满了放在脚头。灶膛里柴火够烧一整个冬天——陆战秋天劈好了码在灶房墙边,一人多高。
什么都不缺了。
以前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冷——是"活儿不能停"。鱼塘要打理、店要开门、运输队要跑。天不亮就得起来——手冻得通红,掀鱼筐的时候手指头僵硬得掰不开。脚上的棉鞋湿了——没时间烤干,穿上就走。风里来雪里去——脸上冻出了裂纹。
现在——春妮和林小军管着鱼塘。冬天鱼不怎么吃食——打理也简单。春妮隔两天去巡一次塘、看看水、投点料。赵红梅管着店——冬天店里生意淡一些,但也不停。老周管着车队——下雪天不出车,等路清了再跑。
她什么都不用管了。
"傻子——你说我现在的冬天跟以前比——是不是天上地下?"
陆战坐在炕沿上——正在给小乐缝扣子。小乐的棉袄上掉了一颗扣子——他穿针引线,针脚细密。
"嗯。"
"以前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现在——热得想脱衣服。"
"别脱——出去了凉。"
"我不出去——我说屋里热。"
"炕烧旺了——暖。"
"你烧的。"
"嗯。"
"以前谁给我烧炕?没人。自己烧——还舍不得烧。柴不够——怕烧完了没得用。"
"现在够了——不用省。"
"不用省——对。不用省了。"
小安穿着棉袄从屋里冲出来——围巾围得歪歪扭扭的,帽子也没戴正。
"妈——我出去了!"
"帽子戴好——耳朵露出来了。"
"没事——我不冷。"
"你不冷你脸红什么?冻的。回来戴帽子。"
"我戴了——"
"那叫戴了?歪的——跟个歪帽子精似的。回来。"
小安不情不愿地回来——林晚晚把他的帽子扶正了、围巾紧了紧。
"行了——去玩吧。别去鱼塘边——冰薄。"
"知道——我在院子里玩。"
"别把雪塞小乐脖子里。"
"嘿嘿——"
"你'嘿嘿'什么——你上次就塞了。小乐追着你打了三条街。"
"那……我不塞了。"
"去吧。"
小安跑了——冲进院子里,一头扎进雪堆里。雪"扑哧"飞起来——溅了他一脸。他"哈哈"地笑——在雪地里打滚。
小乐吃完饭了——慢慢穿棉袄、戴帽子、围围巾。每一样都整整齐齐的。
"小乐——你不出去?"
"出去。"
"那你——"
她出去了。不跑——站在廊下看小安在雪里滚。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捧了一把雪。看了看——捏了捏。捏成一个球。
"哥——接着。"
雪球扔出去——"啪"砸在小安后背上。小安一愣——回头。
"你打我!"
"嗯。"
"那我也打你!"
小安抓了一把雪——往小乐扔。小乐一闪——没闪开,雪球砸在肩膀上。碎了一身。
"你等着——"
小乐蹲下来——飞快地捏了三个雪球。一个一个扔——准头比小安好三倍。第一个砸在胸口、第二个砸在脑袋上、第三个砸在屁股上。
"你——你奶奶的!你打我三下!"
"你先打的。"
"我就打了一下——你打我三下!不讲理!"
"一下换三下——正常的。"
"什么正常——你在哪学的?"
"妈说的——吃亏了要赚回来。"
"妈没说过这话!"
"说过的。你忘了。"
林晚晚坐在炕上——隔着窗户看着两个孩子打雪仗。
"傻子——小乐把我的话学得挺全的。"
"嗯。"
"'吃亏了要赚回来'——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跟春妮说过。说做生意吃亏了就得赚回来——不然白亏了。"
"那是说生意的——她用到打雪仗上了。"
"一回事——道理是通的。"
"你这丫头——以后可不得了。谁娶了她谁倒霉。"
"不嫁——她说不嫁。"
"什么?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我问她长大了嫁不嫁人——她说不嫁。要开店。"
"不嫁人怎么开店?"
"一个人开。"
"那她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说——有家人就行了。不用嫁。"
"她才五岁——就想到了不嫁人?"
"随你。你也是——嫁之前一个人过。"
"我不一样——我穿越过来的。不嫁你我能怎么办?"
"她也一样——不想嫁就不嫁。开店也行。"
"你倒是开明——五岁孩子的主意你都支持。"
"支持。她的主意——一般不差。"
"你对你闺女倒是信心十足。"
"随你——你不差。她也不差。"
"你今天话又多了——怎么回事?"
"下雪——想说。"
"下雪跟说话有什么关系?"
"下雪天不出门——待着也是待着。说说话。"
"那你以前下雪天也待着——怎么不说?"
"以前没人问。"
"我问了你就说?"
"嗯。"
"那我以后多问你——让你多说。"
"好。"
她靠在炕头上——手里握着那把木梳。时不时梳一下头发——"沙沙"的声音跟窗外的雪声混在一起。
窗外雪下得大了——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桂花树变成了雪树、篱笆变成了雪墙、石桌变成了雪墩。小安和小乐还在打雪仗——小安满身雪、小乐满身雪。两个人都成了雪人。
"妈——我冷了!"小安在窗外喊。
"冷了就进来——烤火。"
"不——我还要玩。但我冷。"
"那你说什么?冷了就进来、不冷就玩。又冷又想玩——你选。"
"我选玩——但你给我加件衣裳。"
"自己进来加——我不出去。"
"你懒——"
"对。我懒。你自己进来。"
小安跑进来——满头雪。林晚晚给他拍了拍——加了一件马甲。
"行了——去玩吧。"
"谢妈!"
他又冲出去了——"砰"地关上门。雪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地上化了。
小乐也进来了——手冻得通红。
"小乐——手给我。"
小乐把手伸过来——冰凉冰凉的。
"你不在外头玩手套呢?"
"手套湿了——捏雪球捏的。"
"湿了就不戴了?"
"湿了戴着更冷。"
"那你不捏雪球——手不就不冷了?"
"不捏——怎么打哥?"
"……行。你去炕上暖暖手。"
小乐爬上炕——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暖了一会儿——手热了。
"暖了?"
"嗯。"
"那你还出去不?"
"不出了——在炕上玩。"
"行——那你跟哥玩翻绳吧。绳子在枕头底下。"
小乐掏出一根毛线绳——两个人翻起了翻绳。小安的手指头粗——翻不利索,老是掉。小乐的手指头细——翻得又快又准。
"你慢点——我跟不上。"小安急了。
"那你自己翻——我不等你。"
"你不等我我怎么翻?"
"你翻你的——我翻我的。"
"翻绳不是两个人的吗?一个人怎么翻?"
"那你就快点。"
"我已经很快了——是你的太快了。"
"那你也快。"
"我快不了——手不听话。"
"手不听话就多练。"
"你教我?"
"嗯。先这样——食指勾这根。对。然后中指穿过去。对。拉——"
"拉断了。"
"……你用力太大。"
"你的线太细了。"
"线不细——你手粗。"
"那我手粗怪我?"
"不怪你——怪你不多练。"
"你这个人——说话跟妈一样。"
"随妈。"
林晚晚听着两个孩子说话——手里握着木梳,时不时梳一下头发。
炕是热的——暖意从屁股底下一直升到背脊。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院子里安静了——没有风声,只有雪落下来的"簌簌"声。偶尔有"咯吱"一声——是树枝上的雪太多了,压断了细枝。
屋里暖洋洋的——小安和小乐趴在炕上玩翻绳。小安的手指头翻不过来——急得脸红。小乐面无表情地教他——一遍一遍的,不烦。
"傻子——"
"嗯?"
"我上辈子最讨厌冬天——冷、累、还要早起上班。现在——冬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为什么?"
"因为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干。"
"嗯。冬天就是用来歇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
"冬天不歇——对不起这个季节。庄稼冬天都歇了——人也该歇。"
"你说得对——庄稼都歇了,人还忙什么?"
"嗯。"
"但以前冬天没法歇——活太多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能歇了。"
"能歇——就歇。"
"那我歇了——你别叫我干活。"
"不叫。"
"那孩子呢?"
"我带。"
"你带——那我干什么?"
"歇着。"
"我就歇着——什么都不干?"
"嗯。梳梳头、看看雪、喝喝茶。够了。"
"你说得轻巧——我歇着你在忙。我过意不去。"
"你过意不去——那你给我倒碗茶。"
"倒茶算干活?"
"算——你倒的茶比我倒的好喝。"
"那是因为我放糖了——你不放。"
"那你以后多放。"
"行——茶我包了。其他的你干。"
"好。"
"傻子——"
"嗯?"
"你说——这个冬天会很长吗?"
"不知道。但长不长都行——屋里暖。"
"屋里暖——就不怕冬天长。"
"嗯。"
"妈——线又断了!"小安在炕上喊。
"断了接上——急什么。"
"接不上——小乐不让。"
"小乐——让他接。"
"他接得歪——不整齐。"
"不整齐就不整齐——玩而已。又不是缝衣服。"
"……好吧。哥——你接。"
"嘿嘿——谢了小乐。"
"不谢——但你得请我吃糖。"
"又来——你什么都换糖。"
"交易。你接了线——我教你翻。你请我吃糖——我多教你一个花样。"
"那……行。一颗糖一个花样。"
"两颗。"
"一颗。"
"两颗。"
"你——你跟谁学的这个?"
"妈。"
"妈什么时候两颗两颗的?"
"做生意——都是两颗起步。"
"你奶奶的——你才五岁就做生意了?"
"嗯。三八分——你三我八。"
"什么三八分?那是三七分!"
"三七是养鱼卖鱼的——三八是我的。教你翻绳,我八你三。"
"你——你比小乐还黑——不对,你就是小乐。你比你哥还黑。"
"嗯。"
林晚晚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傻子——你闺女把她哥拿捏得死死的。"
"嗯。像你。"
"我哪有那么黑?"
"你当年跟加盟商——四六分。她说三八——还没你黑。"
"……那不一样。我是跟外人——她是跟她哥。"
"她跟谁都是这样——公平。"
"公平?三八叫公平?"
"她教他翻绳——值八分。他学翻绳——值三分。各取所需。公平。"
"你这个逻辑——我服了。"
"嗯。"
"又'嗯'——你少'嗯'。多说点。"
"……喝茶。"
"好——我去倒。加了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