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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懒人村的春天

"妈——泥巴软了!"

小安蹲在院子里——手指头戳进土里,戳了一个洞又戳了一个。冬天的土是硬的,戳不动。今天一戳就进去了——软的、湿的。

"那是化了冻——春天了。"

"春天泥巴是软的?"

"嗯——冻化了就软了。软了就能种东西了。"

"那我能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

"种蚂蚱。"

"蚂蚱种不出来——它是虫子不是种子。"

"那虫子怎么来的?"

"虫子是虫子妈妈生的——跟人一样。"

"那蚂蚱妈妈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草丛里。你别管蚂蚱了。你想种东西的话——妈这里有向日葵种子。种不种?"

"向日葵是什么?"

"就是那种——长得比你还高、开一个大盘子、黄色的花。跟着太阳转。"

"花会转?"

"嗯——太阳在哪它就朝哪。"

"那晚上呢?太阳没了它朝哪?"

"晚上它低头——睡觉。"

"花也睡觉?"

"嗯。什么都睡觉——人睡、鱼睡、花也睡。"

"那我也种。给我种子。"

"行——吃完饭去菜园那边种。"

春天来了。

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来的。先是雪化了、然后泥巴软了、然后路边的草冒了绿尖、然后塘埂上的柳树抽了芽。一点一点的——像谁拿笔蘸了淡绿色的墨,一点一点地往灰色的山头上点。

村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解冻了。

冬天窝在家里的老人开始出来走动了——拄着拐的、背着手的、牵着孙子的。候车亭里又坐满了人——晒太阳的、下棋的、织毛衣的。有人把冬天的棉袄脱了换了薄棉坎肩——还嫌热。

"老李——今年冬天你那棚子被雪压塌了没?"

"塌了——后角塌了一块。我前天修了。"

"我家的也塌了——还没修。等暖和了再修。"

"你等着——我帮你。我有板子。"

"那行——明天搭把手。"

菜地里有人翻土了——一锹一锹地翻,把冻了一冬的土翻过来。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水汽。有人在撒种子——白菜、萝卜、菠菜。有人在地边修水沟——去年冻裂了的沟沿,铲了重修。

懒人村的春天——比别处慢半拍。别的地方可能二月底就暖了,这里要到三月中旬才真正化冻。但慢有慢的好处——慢了就不急。不急就不累。大家该出来的出来、该翻地的翻地、该修棚子的修棚子。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赶。

林晚晚也开始了她的"春季模式"。

冬天窝在炕上——现在出来了。不急——慢慢走。从家门口走到菜园、从菜园走到候车亭、从候车亭走到鱼塘。每一段路都走得不急——像散步,不是赶路。

"嫂子——今天走这么远?"赵铁柱扛着饲料从鱼塘出来。

"不远——溜达。"

"溜达也溜到我鱼塘来了?"

"你鱼塘不让我溜达?"

"哪能啊——嫂子随便溜达。要不要我陪你转一圈?"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嫂子你现在越走越慢了——以前走路带风。"

"以前赶着赚钱——现在不赶了。慢点走、多看看。"

"嘿嘿——嫂子你这个活法——我学不来。"

"学不来就别学——各过各的。"

她在共享菜园旁边停了下来——去年搭的菜架子还在,冬天的雪压弯了一根横板,但没断。菜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

"这块地没人用?"

赵建国刚好路过——"没人用。太小了——种不了什么。"

"那我种几棵向日葵。"

"向日葵?种那个干什么?吃瓜子?"

"不吃瓜子——好看。"

"好看?种花?"

"嗯。村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花。"

"花有什么用?"

"没用。但好看——好看就够了。"

"嫂子你说什么都是'够了就够了'。"

"因为确实够了。有吃的、有喝的、有坐的地方、有用的工具——就差花。种几棵花——齐了。"

"行——你种。那块地给你。"

"谢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向日葵种子——黑白相间的条纹壳子,小指甲盖大小。前几天让陆战去镇上买的——花种比菜种贵,三毛钱一小包。

她蹲下来——用小棍子在地上戳了几个坑。每个坑放两粒种子、盖上土、拍实了。

"妈——我也要种。"小安蹲在旁边。

"给你——这几粒你种。戳个坑放进去盖上土。"

小安拿了种子——戳了一个特别大的坑。

"你这个坑太大了——种子又不是种树。小一点。"

"多深?"

"一个指节深——这么深。"

"这么深?"小安比了比。

"对。放种子。盖土。轻轻拍——别使劲。"

小安放了一粒种子——盖了土。拍的时候太使劲了——把土拍成了泥饼。

"你轻点——又不是拍蚊子。"

"我怕它跑出来。"

"种子跑不出来——盖一层薄土就够了。太实了芽钻不出来。"

"哦——那我重新弄。"

他小心翼翼地盖了一层松土——这次没拍。

"行——这样就行了。"

"它什么时候发芽?"

"十天左右。你每天来看一眼——看到土鼓起来了就是快发芽了。"

"那我明天就来看。"

"可以——但别挖开看。挖了芽就死了。"

"我不挖——就看。"

"好孩子。走——回家吃饭。"

从那天起——小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向日葵。

第一天——土没动。

第二天——土没动。

第三天——土没动。

"妈——它怎么不发芽?"

"才三天——急什么。等十天。"

"十天太久了。"

"久什么——你活了五年都不嫌久。十天就嫌久了?"

"那不一样——人活着好玩。等种子发芽不好玩。"

"你学会等——就是本事了。"

第五天——土好像鼓了一点点。小安不确定——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妈——你来看——是不是鼓了?"

林晚晚蹲下来——看了看。确实鼓了一点点——土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快了——再等两天。"

第七天——一个小绿芽从土里钻出来了。弯着腰——像一个绿色的小钩子。

"妈——出来了!出来了!"小安跳起来。

"别跳——震着它。"

"它怕震?"

"刚出来——根没扎稳。你跳得地动它就倒了。"

"那我不跳了。"小安蹲下来——跟芽平视。"你快点长——长高了结瓜子给我吃。"

"你不是说不吃瓜子——种着好看?"

"那……又好看又好吃。两样都要。"

"你倒是贪心。"

"随妈。"

第十天——芽直了。两片小叶子张开了——嫩绿嫩绿的。小安每天来看、每天浇水——浇太多了差点淹死。林晚晚拦住了——"一天浇一次就够了。浇多了根烂。"

春天里陆战的木棚也重新开张了。

冬天太冷——他在屋里做小件东西。修修凳子、削削木楔子、给小安刻了个小木鱼。春天暖和了——他把工作台搬到了院子里的木棚下。

他今年接的第一个活是给王老栓做一把新椅子。

王老栓——村里的老光棍,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尾的小屋里。原来那把椅子坐了十几年——腿松了、背裂了、坐上去"嘎吱"响。但他舍不得扔——说"坐出感情了"。

陆战去看了一眼——椅子确实不行了。榫卯全松了、座板裂了三道缝。修也修不了——得换。

"王叔——我给你做把新的。"

"那……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你干活不能白干。"

"不白干——你以前给我妈送过一筐红薯。就当还了。"

"那一筐红薯值几个钱?"

"值一把椅子。"

"你这孩子——说话跟你媳妇一样。"

"嘿嘿——做椅子要两天。后天给你送过去。"

"那……谢了。"

陆战花了两天——做了一把椅子。榉木的——结实、沉稳。椅背刻了一个简单的纹路——不是花,就是几道线条,好看一点。

送过去的时候——王老栓坐上去试了试。

"稳。不响。好。"

"坐着舒服就行。"

"你那把旧的——我还能烧柴不?"

"能烧——你烧。"

"那旧椅子陪了我十几年——烧了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留着——放角落里。新的坐、旧的看。"

"你这个说法——好。新的坐、旧的看。嘿嘿。"

林晚晚有一天路过共享菜园——去看向日葵。芽已经长到半尺高了——两片大叶子,茎杆粗壮。

她蹲下来看了看——长得不错。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向日葵旁边多了几棵别的东西。

一串红。

红色的花苗——刚出土不久,三四寸高。种在向日葵旁边——一排。

她看了看——这几棵一串红不是她种的。她只种了向日葵。

谁种的?

她不知道。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黄色的向日葵旁边一排红色的一串红。等到开花的时候——一黄一红,会很好看。

她没有去问是谁种的。也不需要知道。

有人看到了向日葵——觉得好看。觉得好看就也想种——于是种了。这比什么都好。

"傻子——菜园旁边有人种花了。"

"嗯。"

"你知道谁种的?"

"不知道。"

"你不问?"

"不问。谁种的不重要——种了就行。"

"你说——会不会是建国种的?"

"不像。建国不种花。"

"那——李婶?"

"李婶种菜不种花。"

"那到底谁?"

"不知道。但不重要——有人种就说明有人觉得这里该有花。觉得该有花——就够了。"

"你总是'就够了'。"

"因为你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别人自己会做。"

"嘿嘿——你说得对。"

向日葵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开出了黄灿灿的花盘。

大大的、圆圆的——像太阳。花瓣围着花盘排了一圈——金黄色的、亮得刺眼。花盘中间密密麻麻的——全是还没成熟的种子。

村里的小孩路过的时候会仰着头看——花盘比他们人还高。

"好高!比我还高!"

"它会跟着太阳转——你看,花盘朝那边。"

"真的——朝太阳那边。"

"那晚上呢?"

"晚上它低头——睡觉。"

"花也睡觉?"

"嗯。什么都睡觉。"

小安站在向日葵底下——仰着头。

"妈——这就是向日葵?"

"嗯。"

"好大。好黄。好看。"

"你不是说又要好看又要好吃吗?等花谢了就有瓜子了。"

"那花什么时候谢?"

"秋天。"

"还要等那么久?"

"好事要等——急不来。"

"那……行吧。我等。"

他蹲在向日葵底下——看着花盘。花盘在风里微微晃——像在点头。

"妈——它在跟我点头。"

"那是风。"

"不是风——是它点头。它在说'你好'。"

"行——它在说你好。你也说一句。"

"你好——向日葵。我是小安。我种的你。"

"……你还跟花自我介绍?"

"妈说的——对人要有礼貌。对花也要。"

"我什么时候说过对花要有礼貌?"

"你说过——'什么都要尊重'。花也要尊重。"

"……行。你尊重你的花。走了。"

"等一下——我再看看。"

"看什么?它又不会跑。"

"它不会跑——但会转。我要看它转。"

"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好——我看完就回来。"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安蹲在向日葵底下,仰着头。花盘在他头顶——金黄色的、圆圆的。风一吹,花盘晃了晃。

他跟花——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朵比他还高的向日葵。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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