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响——小乐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脸晒黑了不少,但眼睛亮——比走的时候亮。
林晚晚坐在摇椅上——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
"回来了。"
"妈——你坐着别动。我自己拿进去。"
小乐把袋子放在石桌上——一个袋子装的是衣服和杂物,另一个袋子里全是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外掏。
"这是给爸的——衬衫。省城百货大楼买的,他那个旧衬衫领子都磨烂了还不换。"
"这是给你的——围巾。我看你冬天总围那条灰的,给你换条枣红的。好看。"
"这是给小安的——几本书。养鱼技术的、还有一本企业管理。他说想学管理——给他买着看。"
林晚晚接过围巾——枣红色的,摸着软。她没说什么"不用花钱"之类的话。直接把围巾围上了,在屋里那面旧镜子前照了照。
"好看。你眼光不错。"
"那当然——我挑的。"小乐笑了一下。
"你在省城干了一年——瘦了。"
"没瘦——结实了。跑上跑下的,比在村里走动多。"
"吃得好不好?"
"好——阿香姐做饭好吃。比红梅姐强。"
"你别让红梅听到——她得跟你急。"
"嘿嘿——我不当面说。"
"阿香对你好不好?"
"好——手把手地教我。前三个月让我在柜台站着看,看完了才让我上手。上手第一个月出了岔子——找错了五十块钱。阿香姐没骂我,跟我说'错了就错了,下次注意'。"
"她像我——我也是这么教人的。"
"可不是——阿香姐说你交代过,让我从最基础的干起。她照做了。"
"你在店里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能——阿香姐上个月去县城进货,我一个人看了三天店。流水没掉、客没跑。阿香姐回来夸了我一句。"
"夸你什么?"
"说我'有长进'。"
"那你确实有长进——去年走的时候还是个毛丫头。"
"妈——我现在挣工资了。一个月一百二。能给家里人买东西了。"
"一百二?"
"嗯——阿香姐给我涨了。说独当一面的人值这个价。"
"行——你挣的你花。给家里买东西是你心意——妈不拦着。但别大手大脚的。"
"我知道——我省着呢。工资一半存着、一半花。给家里买东西是我存的那一半出的。"
"那你存的够干什么?"
"还不够——但再干两年就够了。"
"够干什么?"
"够……开一家自己的店。"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小乐也没接着说。两个人心知肚明——那件事等临走前再谈。
小乐回来的那天下午——小安从鱼塘回来了。
兄妹俩有半年没见了。小安比小乐高半个头——晒得更黑,胳膊上有被晒脱皮的痕迹。他看到小乐站在院子里——咧嘴笑了。
"姐——回来了。"
"回来了——你黑成这样了?跟炭似的。"
"天天在塘边晒——能不黑吗?你怎么白了?"
"我在省城——太阳晒不到。"
"省城好——不晒。"
"省城也不好——没有鱼塘。"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你们——顺便歇歇。"
"你歇着——我去给你抓鱼。"
"不用——妈做了。你坐下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石桌上摆了茶、摆了西瓜。小安切了一块西瓜递给小乐——"甜不甜?今年西瓜甜。"
"甜——比省城的好吃。省城的西瓜没味。"
"那当然——村里种的。不打药、不催熟。"
"你在鱼塘干得怎么样?"
"还行——春妮姐教了我不少。现在投料、看水、出塘我都能管。方明在技术方面比我强——但干活我比他快。"
"方明是谁?"
"农校毕业来的——你不认识。你走了之后来的。戴眼镜的那个。"
"哦——农校毕业的。能吃苦吗?"
"能。清淤干了两周——手上磨了三层皮。我看着他都觉得疼。"
"那你呢——你手上也磨了吧?"
"我早就磨出茧了——你看。"小安把手伸过去。掌心和指根上全是茧——硬邦邦的。
"你才十八——手就成这样了。"
"养鱼嘛——手不粗不行。妈说了——养鱼靠手不靠文凭。"
"妈说的对。"
"姐——省城什么样?好玩吗?"
"好玩——人也多。但你待久了就不觉得好玩了。跟村里不一样——村里待着踏实,省城待着……热闹但不踏实。"
"那你喜欢哪?"
"都喜欢。省城赚钱多、村里过日子舒服。"
"那你以后在省城还是回来?"
"……还没定。"
"你还没定?你不是说想开店吗?"
"想——但还没想好在哪开。"
"在省城开呗——省城人多、客多。"
"人多客多——但竞争也多。'晚晚家'在省城已经有旗舰店了——再开一家距离太近了。"
"那在县城开?"
"县城也可以——但县城的消费力不够。"
"那在哪开?"
"……再说。先把阿香姐那个店学好再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再说'。跟妈一样。"
"随妈。"
"嘿嘿——又随妈。"
兄妹俩坐在塘边的石头上——说了大半个下午。小安给她讲村里的事:方明来了之后改进了投料配方、赵大壮跑了两年运输现在自己买车了、刘小燕跟春妮学鱼病防治已经能独立看诊了。小乐给他讲省城的事:阿香姐怎么管店、客人怎么挑鱼、省城人的口味跟村里人不一样。
"省城人喜欢清淡的——不爱吃卤鱼。他们要清蒸的、红烧的。卤鱼卖得不如县城好。"
"那旗舰店怎么挣钱的?"
"靠量大——省城人多,一天卖两百斤鱼。薄利多销。"
"两百斤——咱五个塘一天出不了那么多。"
"所以得从别的地方调货——阿香姐有渠道。从隔壁县进草鱼,补上缺口。"
"那品质能保证吗?"
"能——阿香姐验货很严。不符合标准的不要。"
"你学到了不少。"
"学了一年——算是入门了。但跟妈比还差远了。"
"妈干了多少年了——你才一年。慢慢来。"
"嗯。"
小乐在村里待了一周——每天在院子里陪林晚晚喝茶、聊天。或者去鱼塘边看小安干活。有时候去候车亭坐坐——看看村里的变化。
"妈——村里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多了好多人——以前村里都是老人小孩。现在年轻人多了。"
"合作社养人——鱼塘、运输、技术——都要人。有活干人就留了。"
"候车亭也翻新了——比以前好看。"
"去年建国找人修的——换了瓦片、刷了漆。"
"共享菜园也有花了——我记得以前没有。"
"你妈种的——向日葵。后来别人也种了。一串红、月季——什么都有。"
"嘿嘿——妈你种花种上瘾了?"
"就种了几棵——剩下的别人种的。好看就行。"
"好看——比以前好看多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小乐和林晚晚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陆战在屋里给小安修一个坏了的鱼竿——"咔嚓咔嚓"地削竹节。小安在旁边递工具——父子俩闷头干活。
"妈——"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后……想在省城开一家自己的店。用'晚晚家'的牌子。"
林晚晚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阿香姐的店已经做起来了——但那是她的店。我学了一年——够了。我想自己干。"
"你想卖什么?"
"鱼——还是鱼。但不是卤鱼。是鲜鱼配送。省城人爱买活鱼——但菜市场的鱼不新鲜。我想做活鱼配送——从咱村里直接拉到省城。当天出塘当天到。"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在店里看了一年——来买鱼的人十个有八个问'是不是今天的'。他们怕买到隔夜的。如果我能做到'当天出塘当天到'——他们愿意多花两成。"
"物流呢?从村里到省城三个小时——你能保证?"
"老周的车队——冷链运输。下午出塘、晚上到省城。第二天早上一早上市。来得及。"
"成本算过没有?"
"算过了——一条鱼从出塘到上市,运费加损耗大约五毛。售价能比菜市场高一块五到两块。净利润一块到一块五。一天卖一百条——一天净赚一百到一百五。一个月三千到四千五。"
"你算了多少条?"
"一百条——保守估计。省城旗舰店现在一天卖两百斤,大概一百五十条。我如果能抢到三分之一的量——就是五十条。加上新客户——一百条差不多。"
"本钱呢?"
"开一个小门面——不用大。省城租一个十来平方的铺面,月租两百。装修加设备一千。进货押金五百。本钱两千左右。"
"两千你存够了吗?"
"存了一千二——还差八百。"
"差的妈给你补。"
"妈——"
"别'妈'了。你想开就开——妈给你出本钱。但有一条——干赔了别哭。"
"不会赔。"
"你说不赔就不赔?做生意哪有稳赚的。"
"我有信心。"
"有信心是好事——但得有退路。赔了就回来——村里有鱼塘、有合作社。饿不死你。"
"嗯。"
"还有——用'晚晚家'的牌子可以。但牌子是大家的——你不能砸了。品质必须保证。不新鲜的鱼不能卖。宁可扔了也不能卖。"
"我知道。"
"那你干吧。"
"妈——你不拦我?"
"拦什么?你十八了——该自己干了。你妈二十来岁就开店了——你比我强。你有人教、有本钱、有牌子。你妈当年什么都没有。"
"那……谢妈。"
"不用谢——干好了就是谢。"
"妈——"
"嗯?"
"你当年——也是这样开始的吗?一个人开店、一个人扛?"
"差不多——但我比你惨。我当年连个帮手都没有。你有阿香、有红梅、有车队。条件比我好多了。"
"那你怕过吗?"
"怕。怕得要死。但不怕就不叫创业了——怕了还干才叫。"
"那我现在也怕——但我还是要干。"
"那就对了。"
"妈——"
"嗯?"
"你后悔过吗?当年开店那些年——累死累活的。后悔吗?"
"没有。一天都没后悔过。累是累——但累完了有东西在。店在、鱼塘在、人在。累完了——就坐着歇。歇够了——够了。"
"够了——"
"嗯。够了。你也一样——干到'够了'的那天,就歇。"
"那要多久?"
"不知道。我用了二十年——你也许用十年、也许用三十年。各人各命。"
"那我就十年。"
"嘿——你倒是给自己定了KPI。"
"随妈。"
"又随妈——你什么时候不随我?"
"不随你的时候——那就不像你了。"
"嘿嘿——行。像就像吧。"
月光照着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屋里的灯灭了——陆战和小安应该睡了。
"妈——我明天早上的车。"
"嗯。"
"你送我吗?"
"送。送到村口。"
"那——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不急——再坐一会儿。"
"嗯。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没再说话。月光、风声、虫鸣。远处有鱼跳——"啪"一声。
第二天早上——小乐背着包站在村口。候车亭里——班车"嘟嘟"地响了。
"妈——我走了。"
"嗯。"
"别太累——你和我爸。"
"不累。你才别太累。"
"我知道。"
"小乐——"
"嗯?"
"累了就回来。妈在村里等你。"
小乐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了——班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林晚晚站在候车亭里——看着车尾扬起的灰。
"送走了?"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送走了。"
"没哭?"
"哭什么——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
"傻子——"
"嗯?"
"她要开店了。"
"嗯。"
"我闺女要开店了。"
"嗯。"
"你就知道'嗯'——你就不说点别的?"
"……她会干好的。"
"你怎么知道?"
"她像你。"
"又是这句。"
"因为是对的。"
"……走吧。回去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