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姑娘又来了。"
赵铁柱扛着饲料从鱼塘出来——跟林晚晚使了个眼色。塘埂那边,小安跟一个姑娘蹲在水边。两个人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臂宽。肩膀朝着对方。
林晚晚站在路上看了一眼——没过去。
"谁?"
"隔壁镇农技站的技术员——叫什么来着……苏小琴。每周都来。说是来交流技术——但我觉得技术是次要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来的时候眼睛不看鱼——看小安。小安也是——鱼塘里有鱼不看,老回头看人家。"
"行了——少八卦。干你的活。"
"嘿嘿——嫂子你不是不关心吗?"
"我不关心——我只是看看。"
林晚晚转身走了——没去打扰他们。
苏小琴——隔壁镇农技站的水产技术员。二十二岁,比小安大一岁。中等个儿,圆脸,扎一根马尾辫。说话干脆利落——不像一般姑娘扭扭捏捏的。她是农大水产专业毕业的——分到隔壁镇农技站,负责辖区内的养殖技术指导。
她第一次来靠山屯是公事——镇上安排她来对接合作社的技术交流。来了之后跟小安聊了一下午——两个人从鱼病防治聊到投料配方,从水质管理聊到品种改良。
聊完了——小安送她到村口。她骑自行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小安一眼。小安站在候车亭里——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每周都来了。
有时候是公事——带技术资料来、来塘边取样、跟方明讨论数据。有时候不是公事——就是来了。来了也不进村部,直接去鱼塘找小安。
"小安——苏技术员又来了。"赵铁柱在塘边喊。
"来了就来了——你喊什么。"
"嘿嘿——我不喊你哪知道?"
"我看到了——你又多嘴。"
苏小琴骑着自行车到了塘埂上——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拿了一沓资料。
"小安——这是县里新发的鱼病防治手册。我给你们带了几本。"
"谢了——放那边桌上就行。"
"另外——我上次取的水样结果出来了。你们三号塘的氨氮偏高——得注意了。"
"高多少?"
"超了零点一——不算多,但不处理会涨。"
"怎么处理?"
"换一部分水——换三分之一。再投点em菌调节一下。"
"行——我下午就换。"
"我帮你——换水的时候得注意温差。"
两个人蹲在塘边——苏小琴指着水面的颜色跟小安说。小安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你看——这个水色偏深了。正常应该是茶褐色。现在有点发黑——说明有机物太多了。"
"是——最近投料可能多了一点。方明说减了一成,但我觉得减得不够。"
"你们投的是什么料?"
"配合饲料——蛋白含量二十八的。"
"二十八偏高——草鱼用二十六就够了。蛋白高了鱼吸收不了,剩的全排到水里了。氨氮就是这么来的。"
"那我换二十六的?"
"换——换完观察两周。水色应该会好。"
"行。谢了苏——你比我们懂得多。"
"我学的就是这个——你们是实战派,我是理论派。互补。"
"嘿嘿——你这么说还挺谦虚。"
"不是谦虚——是事实。我在实验室里做的跟你们在鱼塘里做的差远了。你们才有真本事。"
"别这么说——你来的这几个月帮了我们不少。上次那个烂鳃病要不是你提前发现,一塘鱼全完了。"
"那也是你们配合——光我说没用。你们肯听、肯改,才行。"
两个人蹲在塘边——说了半个多小时。说完了——也没走。蹲着看水面。
"小安——你这条塘埂上的草该除了。滑——上次我差点摔进去。"
"是得除了——一直没腾出手。"
"我帮你。"
"你?你除草?"
"怎么——看不起人?我在农大的时候实习除草除了一个月。"
"行行行——那你来。我给你拿把锄头。"
"不用锄头——手拔就行。这些草根浅。"
两个人蹲在塘埂上拔草——一边拔一边说话。
"小安——你在这个村待了多少年了?"
"一辈子——出生就在这儿。"
"没想过出去?"
"没有。我从小就喜欢鱼——就想养鱼。养鱼不用去远处,在家就行。"
"你妈教的?"
"嗯——我妈说'能在家干就在家干,别跑远了'。"
"你妈挺开明的。"
"她呀——看着不管,其实什么都管。她嘴上说'你自己定',但你真定错了她就出来了。"
"哈哈——跟我妈一样。"
"你妈也这样?"
"可不是——我说去农技站,我妈说'随便你'。等我真去了,她又托人打听农技站好不好。"
"那咱俩一样——都有一个嘴上不管心里全管的妈。"
"嘿嘿——那倒也是。"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晚晚、陆战、小安三个人围着桌子。鱼头汤、炒青菜、一碟花生米。
"小安——你跟那个苏技术员,到底怎么样了?"
小安筷子停了一下——夹着一块鱼肉没往嘴里送。
"还、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处着呢。"
"处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
"大半年?你怎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没定呢。"
"没定?什么没定?"
"关系没定——就是朋友。聊得来的朋友。"
"你骗谁呢——聊得来的朋友每周骑一个半小时自行车来?"
"她是来交流技术的——"
"交流技术需要每周来?方明也是技术员,她怎么不每周去找方明?"
"妈——你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不看在眼里——你赵铁柱哥看的。他跟我说了。"
"铁柱哥这个人——嘴太碎了。"
"人家嘴碎不嘴碎不重要——你就说,你跟那个姑娘到底怎么样?"
"我……我觉得她挺好的。"
"哪里好?"
"懂技术、人实在、说话不拐弯。"
"长得呢?"
"妈——你怎么还问长相?"
"我问问不行?长得顺眼就行——又不是选美。"
"顺眼。圆脸——挺顺眼的。"
"她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这些。"
"你没说?那她每周来是——她自己愿意来的?"
"她自己来的。我没叫她。"
"那她愿意来——就说明有意思。你傻啊?"
"我不傻——我在等。"
"等什么?"
"等合适的时机说。"
"等什么时机——等到人家姑娘被别人追走了你就晚了。"
"妈——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大半年了还没说。"
"这种事急不来——得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你爸当年要不是我主动,他到现在还'嗯'呢。"
陆战在旁边喝汤——"嗯。"
"你看——又'嗯'了。"
"我'嗯'怎么了?"
"你'嗯'了二十年——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连婚都结不了。"
"没那回事——我会说。"
"你会说?你说什么了?你当年就说了三个字——'嫁给我'。还是我逼你说的。"
"……那是够了。"
"够了?三个字就够了?"
"够了。"
"你看看——你儿子跟你一模一样。大半年了不说,说'顺其自然'。等人家姑娘走了他就哭。"
"妈——不会走的。她说她喜欢这个村子。"
"她说喜欢这个村子——还是喜欢这个村子里的人?"
"……都有吧。"
"行了——我不追问了。你自己掂量。但有一条——行就好好处。别吊着人家姑娘。人家每周骑一个半小时来——你别让人家白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吃鱼——别光说话。"
小安低头扒饭——耳朵红了一点。林晚晚看到了——没说。
后来的一个周末——苏小琴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鱼塘的——来了之后先去村口的小广场看了看,又去候车亭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晚晚家院子里——她知道小安家住哪。
"阿姨好——陆叔叔好。小安在吗?"
"在鱼塘——你去找他吧。"林晚晚说。
"好——阿姨我先去了。"
"等一下——喝了水再去。大热天的。"
"谢谢阿姨。"
苏小琴坐在石桌边喝水——陆战在旁边的木棚下做木工。他正在给候车亭修一条长凳——凳面开裂了,得换一块板。
苏小琴看了一会儿——"叔叔——你做的凳子真好看。"
陆战手里的刨刀没停——"嗯。"
林晚晚在灶房里听到了——差点笑出声。
能让她男人"嗯"一声的人不多。村里的人跟他说话,他大部分时候连"嗯"都省了。点个头就算回应了。
苏小琴得到了一个"嗯"——算是被认可了。
"叔叔——你学木工多久了?"
"几十年。"
"几十年?那你十几岁就开始学了?"
"嗯。"
"自学的?"
"嗯。"
"厉害——自学能做成这样。这个榫卯结构是不是燕尾榫?"
陆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燕尾榫?"
"我爷爷是木匠——我小时候看他做过。认得但不全会做。"
"嗯。"
这次"嗯"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意外的意思。
"叔叔——你这个刨子是自制的吧?我爷爷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嗯。刀片是找铁匠打的。"
"手艺真好。"
陆战没再说话——但刨刀的速度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在认真地刨,让她看清楚动作。
苏小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叔叔——我去找小安了。"
"嗯。"
"叔叔再见。"
"嗯。"
苏小琴走了——林晚晚从灶房出来。
"傻子——你对人家姑娘话多了。"
"没多。"
"三个'嗯'——比平时多了两个。"
"她认识燕尾榫。"
"就因为这个?"
"嗯。年轻人认识燕尾榫的不多了。"
"所以你觉得她不错?"
"懂行的人——不错。"
"你这是夸她?"
"嗯。"
"那你倒是多夸两句——人家姑娘来了好几次了。"
"不用多——一个'嗯'够了。"
"你这个人——"
那天下午苏小琴走的时候——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陆战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凳。
很精致——巴掌大,巴掌高。四条腿、圆面、榫卯结构。打磨得光滑——跟那把木梳一样的手艺。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小木凳放在她自行车后座上。转身回院子了。
苏小琴愣在原地——看着后座上的小木凳。
"这……叔叔?"
陆战没回头——"嗯。"
"这是给我的?"
"嗯。"
"谢——谢谢叔叔。"
"嗯。"
门关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傻子——你送人家姑娘一把凳子?"
陆战头也没抬——正在洗手。"她夸我椅子做得好。"
"人家夸一句你就送?你做的椅子一个能卖二十块——你白送?"
"不是卖的——是做的。做出来的东西给懂的人。"
"那你怎么不送我一把?"
"你有了——梳子。"
"梳子是梳子、凳子是凳子。我也要凳子。"
"……回头做。"
"你给人家姑娘做了——给我也得做。不然不公平。"
"好。"
"那你什么时候做?"
"下个月。"
"行——下月。别忘了。"
"嗯。"
"傻子——"
"嗯?"
"你觉得那个姑娘怎么样?"
"不错。"
"哪里不错?"
"懂行、实在、不虚。跟小安配——合适。"
"你也觉得合适?"
"嗯。"
"那你觉得小安什么时候跟人家说?"
"他自己会。"
"你就不催他?"
"催什么——我当年也没人催。"
"你当年——要不是我催你,你到现在还光着。"
"不会——我会说。"
"你会说?你说什么了?就三个字。"
"够了。"
"又是'够了'——你什么都'够了'。"
"因为确实够了。小安也一样——他心里有数。等他说了,就够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随你——你当年憋了多久?"
"……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憋了大半年。跟你儿子一模一样。大半年了还不说。"
"那就再等等。"
"等——等——你就知道等。"
"等到了不就行了?"
"你这个人——我真拿你没办法。"
"嗯。"
"又'嗯'——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回头给小安做张新桌子。"
"干什么?"
"他要是成了——得请客。请客得有桌子。旧桌子该换了。"
"你——你这是在准备给他办酒了?"
"没办——先备着。备着不亏。"
"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提前做好了。木梳提前做、凳子提前做、连桌子都提前做。你到底还提前做了什么?"
"……鱼塘。"
"鱼塘?鱼塘也是提前做的?"
"嗯。他出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鱼塘留给小安。现在——鱼塘、桌子、都有了。就差他自己开口了。"
林晚晚看着他——他低着头洗手。水"哗哗"地流着——他的手在水下面搓着。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但他刚才说的话——
"傻子——"
"嗯?"
"你什么都想好了。"
"嗯。"
"那我呢?你想好给我什么了?"
"你——梳子。"
"梳子是去年送的。今年呢?"
"今年——还没想好。"
"那你想想——别让我催。"
"好。"
"说好了——今年也得送。"
"嗯。"
"你别光'嗯'——到时候忘了。"
"忘不了。"
"那你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到时候——你就知道'到时候'。"
"嗯。"
"行了——不说了。吃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