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那个香菜怎么不死?我家种的三棵全死了。"
李婶站在院门口——探头看林晚晚的菜地。院子东南角那一小块地——不到两平米——种着小葱、香菜、西红柿、黄瓜。绿油油的一片,比李婶家那块菜地精神多了。
"你夏天没遮阴吧?"
"遮什么阴?菜还要遮阴?"
"香菜怕热——太阳晒两天就蔫了。你得给它搭个棚。"
"搭棚?菜地搭棚?那不成了种花了?"
"一样的道理——花怕晒的你也遮,菜怕晒的你也遮。你看我这个——"
林晚晚指了指香菜上面那个简易棚子——四根竹竿插在土里,上面铺了一层旧床单。床单是白底蓝花的——洗得发白了,但还能挡太阳。
"就这个?几根竹竿一块破布?"
"嗯——成本两毛钱。竹竿是傻子劈的,床单是旧的。早上盖上、傍晚掀开。香菜不怕晒早晨和傍晚的太阳——就怕中午那个毒日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那个三棵是怎么死的?"
"晒死的——种在院子里没遮没挡,大中午太阳直晒。两天就黄了。"
"那你重新种——种完了搭个棚。"
"行——我回去就种。你给我点种子。"
"种子在那边——你自己抓一把。"
李婶蹲到菜地边上——从一个小碗里抓了一把香菜种子。
"晚晚——你这个菜地怎么什么都能长?我看你也没怎么打理啊。"
"没怎么打理就对了——打理多了反而不好。"
"什么意思?"
"你看我这个小葱——种下去之后我就浇了两次水。其他什么都没干。它自己就长了一茬又一茬,根本吃不完。你要是天天浇水天天施肥——它反倒不长。根泡烂了。"
"那西红柿呢?"
"西红柿也是——种下去、搭了架子、挂了布条。其他没管。"
"挂布条干什么?"
"赶鸟。去年西红柿红了被鸟啄了一半——心疼死了。今年我在架子上挂了几条旧布条,风一吹布条飘,鸟就不敢来了。"
"这招管用?"
"管用——今年一个都没被啄。"
"你怎么想到的?"
"春妮教的——她在鱼塘边用这招赶鸟。鱼塘边不是撒了饲料嘛,鸟来吃饲料也吃鱼苗。她挂了几条布条——鸟就不来了。一个道理。"
"嘿——这个办法倒是便宜。"
"便宜又管用——我做事就这两条。"
李婶看了看整个菜地——小葱齐刷刷的、香菜绿油油的、西红柿挂了五六个红果、黄瓜藤爬满了架子。
"你这才两平米的地——种了四样菜。我家那块地五平米——就种了一样白菜还长不好。"
"你种太多了——一块地种一样,种太多了挤。挤了就不长。"
"那我这五平米能种几样?"
"三样——但得挑。白菜占地方,一棵就要半平米。你种三棵白菜剩下的地方种点小葱、种点蒜苗。够了。"
"你家黄瓜怎么种的?"
"两棵——就两棵。够了。黄瓜爬藤,一架就够了。你看——爬了整面墙。"
"两棵就够?我家去年种了十棵——全爬到一块儿了,结的瓜又小又弯。"
"十棵太多了——互相抢阳光抢水。两棵就够了,给它足够的空间它就长。跟人一样——挤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嘿——你种菜还种出道理来了。"
"什么都是道理——种菜是、养鱼是、带孩子也是。别挤着、别管太多、给够空间。"
"那你这菜地一年能收多少?"
"没算过——反正自己吃够了。小葱随吃随掐、香菜想吃了就拔两根、西红柿红一个摘一个。黄瓜嘛——"
林晚晚走到黄瓜架旁边——拨开叶子。一根黄瓜挂在藤上——直直的、绿绿的,大概一扎长。
"喏——第一根。今天可以摘了。"
她拧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沉手——水分足。
"李婶——你要不要尝尝?"
"不了不了——你留着。你自己种的。"
"行——那我自己尝。"
李婶走了——林晚晚拿着那根黄瓜走到水井旁边。压了几下水——凉井水"哗"地冲下来。她把黄瓜在水下冲了冲——搓了搓表面的刺。
"傻子——过来。"
陆战在木棚下刨板子——听到了,放下刨刀走过来。
"尝尝——自己种的。"
她把黄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黄瓜掰开的声音"咔嚓"一声——脆的。断面是浅绿色的,籽还很嫩。
陆战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
"比买的好吃。"
就四个字。
林晚晚笑了——笑得挺高兴。
"你平时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嗯'一声——今天说了四个字。说明真好吃。"
"嗯。"
"又来了——刚才还说四个字呢,这就缩回去了。"
"……确实好吃。"
"五个字了——破纪录了。"
"你数什么呢?"
"数你说话的字数——你平时一天说不了十个字。今天黄瓜让你多说了五个字。值了。"
"……"
"你看——你笑了。嘴角动了。"
"没笑。"
"笑了——我看到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你少来。"
"……"
"行了行了——别装了。吃你的黄瓜。"
两个人站在井边——一人半个黄瓜。咬一口"咔嚓"一声——脆、甜、带着井水的凉。跟买的不一样——买的黄瓜皮厚、籽大、水分少。自己种的是薄皮、嫩籽、一咬满口水。
"傻子——你说这黄瓜为什么比买的好吃?"
"新鲜。"
"就这一个原因?"
"够了。新鲜就够了。从架上摘下来到嘴里——不到两分钟。买的呢?从地里摘到批发市场到菜市场到你手里——少说两天。能一样吗?"
"你说得对——新鲜就是最大的优势。跟鱼一样——刚出塘的鱼跟摆了一天的鱼,味道差远了。"
"嗯。"
"所以我这个菜地——虽然小、虽然我懒得管——但种出来的东西比买的好。为什么?因为新鲜。从地里到嘴里——两分钟。谁能比?"
"没人比。"
"对——所以我说懒人有懒福。我懒得去菜市场买——就自己种。种了不用管——它自己长。长完了摘了就吃。省了钱、省了路、还好吃。一举三得。"
"你什么都一举三得。"
"那当然——我做事情就没有不划算的。"
"嗯。"
"又'嗯'——你就不能说句完整的?"
"……划算。"
"嘿嘿——行。算你说了一句。"
那根黄瓜吃完了——林晚晚把籽留了下来。
她把黄瓜尾端那一段——籽最成熟的部分——掰开,用筷子把籽挑出来。放在一张旧报纸上摊开,搁在窗台上晒。
"你留籽干什么?"陆战问。
"明年种。这根黄瓜好吃——它的籽也好。种了它,明年长出来的也差不了。"
"一棵黄瓜留籽——明年种多少?"
"两棵。够了——多了也吃不完。"
"那今年两棵的籽呢?"
"也留——后年种。年年留、年年种。越种越好。"
"你这是……选种。"
"对——选种。好的留、差的不留。跟养鱼一样——好的鱼留着做种鱼。一代比一代好。"
"你什么都跟养鱼比。"
"因为道理是通的——种菜是、养鱼是、带孩子也是。好的留、差的不留。不——不是不留。是好的让它更好、差的帮它变好。"
"那小安和小乐是好的还是差的?"
"都是好的——各有各的好。小安实在、小乐精明。两个都好。"
"嗯。"
"你同意?"
"同意。"
"那你倒是多说两句——夸夸你儿子闺女。"
"……都好。"
"两个字——又是你的极限了。"
"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
那几天——村里好几个老太太来参观林晚晚的菜地。
不是因为种得好——是因为"不怎么管还能长这么好"。
孙婆婆来了——拄着拐杖在菜地边站了半天。"你这个小葱怎么这么绿?我家的黄了。"
"水浇多了——葱怕涝。少浇水、多晒太阳。"
"那西红柿呢?我家的不结果——光长秧子。"
"肥多了——氮肥上多了就光长秧子不结果。你少施肥,掐尖——把顶上的尖掐了,它就结果了。"
"掐尖?怎么掐?"
"就这样——"林晚晚伸手在西红柿秧子顶上掐了一下,"把最上面那个嫩尖掐掉。它就不往上长了,开始往旁边结果。"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别老折腾它——它自己知道该长哪儿。你把尖掐了它就得换方向——换方向就结果了。"
"嘿——还真是。"
"种菜跟带孩子一样——别老管。管多了不结果、管少了它自己长。该掐的掐一把、该浇的浇一点。其他不用管。"
"你说得轻巧——我管了一辈子菜地了,越管越不好。"
"那就是管多了。你试试不管——一个礼拜不碰它。就看着。看它怎么长。"
"不管它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菜没那么娇气。你不管它,它照样长。你管太多——反倒把它弄死了。"
"这道理……跟你说的人一样。"
"对——人也是一样。少折腾——它们自己会长。"
孙婆婆走了之后——王老栓也来了。他不是来看菜地的——是来还凳子的。陆战给他做的那把椅子坐了两年了——他来道个谢。
"晚晚——你那个陆战,手艺真好。那把椅子坐了两年了——一声不响。稳当。"
"他做东西确实结实——你随便坐。"
"我不是来夸椅子的——我是来看你菜地的。听说你不怎么管还长得好?"
"嗯——你看。"
王老栓蹲下来看了看——"确实好。你这个土是什么土?"
"就是院子的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翻了翻、加了点灶灰。灶灰是傻子烧柴剩的——钾肥。"
"灶灰?那东西管用?"
"管用——钾肥长根。根好了什么都好。"
"那我回去也撒点灶灰。"
"撒——别撒太多。一把就够了。"
"行。"
王老栓走了——林晚晚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
小葱又冒了新芽——第三茬了。香菜绿油油的——遮阳棚管用。西红柿又红了两个。黄瓜藤上又结了三根小的——还得长几天。
"傻子——"
"嗯?"
"你说我这个菜地——算不算懒人菜地?"
"算。"
"懒人菜地长的菜比勤快人种的好——说明什么?"
"说明少折腾。"
"对——少折腾。人也是一样、菜也是一样。少折腾就长得好。"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干了这一件事?少折腾。"
"差不多。"
"嘿嘿——少折腾三个字,够用一辈子了。"
窗台上——黄瓜籽在旧报纸上晒着。阳光照在上面——籽瘪瘪的,还得晒几天才能干。干了之后包在纸里收在抽屉里——等明年春天再种下去。
"傻子——"
"嗯?"
"明年春天种黄瓜的时候——你帮我搭架子。今年这个架子歪了。"
"好。"
"搭好一点——别像今年这样歪歪扭扭的。"
"……行。"
"你要是搭不好我就让小安搭。"
"我搭得好。"
"那你就搭好——别让我催。"
"嗯。"
"又'嗯'。"
"……搭好。"
"嘿嘿——四个字。黄瓜让你多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