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又有人搬回来了。"
赵建国在村口碰到林晚晚——他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
"谁？"
"张富贵一家——你不记得了？早些年搬到县城去了。在县城开了个杂货铺，干了七八年没干下去，铺子关了。前阵子听说咱村搞得好——回来了。"
"张富贵……有点印象。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带了个媳妇走的？"
"对——带了个四川媳妇。现在带了俩孩子回来了。大的十岁、小的七岁。"
"回来住哪？"
"他家老房子还在——就是荒了几年。我跟他说了，先收拾收拾住着。村里的共享工具房里有锄头有锯子——随便用。"
"那行。回来就回来吧——有地方住就行。"
"嫂子——今年搬回来的这是第四家了。"
"四家了？"
"嗯。开春到现在——四家。张富贵、刘麻子两口子、老孙头、还有王家那个媳妇——她男人在外面工地上摔了，她带着孩子回来了。"
"他们回来干什么？"
"各有各的。张富贵说要开个豆腐坊——他媳妇娘家做豆腐的，手艺好。刘麻子说回来养鸡。老孙头退休了——回来养老。王家媳妇说回来种地带孩子。"
"那——他们能待住吗？"
"不知道。但我跟他们把话说在前头了。"
"什么话？"
"我说——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把外面那些争来争去的习惯带回来。咱村不兴那个。你要是回来争地争水争面子——趁早别回来。你要是回来过日子——欢迎。"
"你这话——说得好。"
"嘿嘿——跟你学的。你以前说过——'懒人村不养闲人也不养刺头'。我把你这话翻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刺头'？"
"意思差不多——你说的'不好好干的人别来'。"
"那行——他们回来你盯着点。有闹事的告诉我。"
"知道了。"
张富贵一家回来那天——林晚晚去看了。
张富贵四十出头——矮胖、脸黑、手粗。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是个老实人，不惹事也不出挑。去了县城之后开了个杂货铺——卖日用品。干了七八年，铺子被隔壁的大超市挤死了。关了铺子欠了点钱，带着一家四口回来了。
他媳妇叫秀莲——四川人。个子不高但结实，手脚利索。说话带着四川口音——"要得""莫得"挂在嘴边。她娘家在四川是做豆腐的——她从小跟着她妈学，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
两个孩子——大的叫张小福，十岁，黑瘦黑瘦的。小的叫张小贵，七岁，虎头虎脑的。
林晚晚到他们家的时候——张富贵正在修老房子的院墙。墙塌了一角——他一个人搬石头砌。秀莲在院子里扫地——扫得满头汗。两个孩子蹲在门口看蚂蚁。
"富贵——回来了？"
"嫂子——回来了。"张富贵直起腰，擦了擦汗，"在县城混了七八年——没混好。回来丢人了。"
"丢什么人？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丢的。"
"在县城干砸了——村里人肯定笑话。"
"谁笑话？谁没砸过事？你嫂子我当年也砸过——鱼死了半塘。不也过来了？"
"嘿嘿——嫂子你是干大事的。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还开黄了。"
"杂货铺黄了就黄了——你不是还有媳妇吗？你媳妇不是会做豆腐吗？"
"会——她娘家做豆腐的。"
"那就在村里开个豆腐坊。村里没有豆腐坊——你开了就是独一份。"
"在村里卖豆腐能挣钱？"
"怎么不能？村里几十户人家——哪家不吃豆腐？你做得好，隔壁村的也来买。一天卖三十斤豆腐——一斤两毛——一天六块。一个月一百八。够一家四口吃的了。"
"一天三十斤——能卖完吗？"
"你刚来不知道——咱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多了、热闹了。早上在村口摆个摊——买豆腐的人顺便聊几句天。聊着聊着就多买两块。再说了——你嫂子我每天早上就要两斤。"
"嫂子你要豆腐？"
"要——天天要。我家里那个陆战爱吃豆腐。你做好了给我送两斤过去。"
"那行——我这就开始弄。"
"富贵——你把豆腐坊开了，不光是卖豆腐。你那是给村里添了个'聚人的地方'。以前大家各忙各的——现在有个豆腐摊子，早上买豆腐顺便聊两句。人一聚——村子就活了。"
"嫂子你说得太大了——我就是卖个豆腐。"
"卖豆腐也是大事。好了——你忙。有需要什么去工具房拿。"
"谢嫂子。"
张富贵的豆腐坊半个月后开张了——就在村口候车亭旁边。一个旧门板搭的案子、一口大锅、一个石磨。秀莲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天亮的时候豆腐就做好了。
第一锅豆腐出来那天——林晚晚去买了。
"嫂子——你尝尝。第一锅。"秀莲用刀切了一块放在碗里——白嫩的、冒着热气。
林晚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滑、嫩、带着一股子豆香。不是菜市场那种硬邦邦的豆腐——是嫩的、软的、一抿就碎的。
"好吃。这豆腐——有小时候的味道。"
"嘿嘿——嫂子你小时候吃的什么豆腐？"
"不记得了——但就这个味。"
其实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吃过什么样的豆腐——她是穿越来的，这辈子的"小时候"是别人的记忆。但这块豆腐的味道——确实是好的。不用编。
"秀莲——你这手艺不错。一天能做多少？"
"一锅豆子出三十斤——够了。多了忙不过来。"
"那就先三十斤。卖完了再说。"
"嫂子——你帮我问问村里人，觉得好吃不？有什么意见跟我说——我改。"
"不用问——你看明天有多少人买就知道了。"
第二天——林晚晚早上去买豆腐的时候，摊子前排了五六个人。
"富贵——来两斤。"
"我也要两斤——嫩的。"
"给我来一斤半——够了。"
张富贵忙得团团转——切豆腐、称秤、找钱。秀莲在后面继续做——一锅接一锅。两个孩子蹲在案子旁边——小福帮忙递袋子，小贵看着豆腐咽口水。
"小贵——你吃了吗？"林晚晚问。
"吃了——妈给煮的豆腐脑。"
"好吃吗？"
"好吃——我吃了两碗。"
"那你妈做豆腐——你高不高兴？"
"高兴——以后天天有豆腐吃了。"
"嘿嘿——你这小子，就知道吃。"
林晚晚站在后面等——不急。前面的人在聊。
"老李——你今年菜种得怎么样？"
"不错——白菜长得好。你呢？"
"我的西红柿不行——光长秧子不结果。林晚晚说要掐尖——我掐了，还真管用。"
"是吗？那我也试试。对了——你家那个鸡窝修了没有？"
"修了——借了工具房的锤子。"
"那个工具房确实方便——以前修个东西得跑镇上买。现在走几步就有了。"
"可不是——省了不少事。"
"哎——富贵，你这豆腐明天还有没有？"
"有——天天有。"
"那明天给我留两斤——我晚点来。"
"行——给你留着。"
林晚晚在后面听着——嘴角带着笑。
豆腐摊前面排了七八分钟——轮到她了。
"嫂子——两斤？"张富贵问。
"两斤。嫩一点。"
"嫩的好——这锅刚出的。"
"富贵——生意怎么样？"
"好——第一天三十斤全卖完了。今天做了三十五斤——看来也差不多。"
"那就好。慢慢来——别贪多。先做好质量，量以后再说。"
"知道了——嫂子。"
她拎着豆腐往回走——路过候车亭。亭子里坐了几个老人——晒太阳的、下棋的。一个老人冲她喊——"晚晚——那豆腐好吃。你推荐的？"
"不是我推荐——人家自己开的。"
"那也好——村里有豆腐吃了。以前买豆腐得去镇上——来回一趟半个多小时。现在走几步就有了。"
"是——方便了。"
"晚晚——你说这村子是不是越活越年轻了？以前冷冷清清的——现在早上买个豆腐还得排队。"
"人多就热闹了——热闹了就好。"
"那你说——以后还会有人回来吗？"
"会。只要村里有活干、有饭吃——人就回来。"
"嘿——你说得对。走了走了——下棋。该你了老孙。"
"来了来了——你急什么。"
林晚晚拎着豆腐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豆腐摊前面又排了几个人。候车亭里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小广场那边有两个小孩在跑——可能是张富贵的两个。
"傻子——豆腐买了。"
"嗯。"
"今天做的豆腐脑。你爱吃的。"
"嗯。"
"你就知道'嗯'——你就不能说句'好'？"
"……好。"
"嘿嘿——两个字了。富贵家的豆腐让你多说话了。"
"……豆腐好。"
"三个字了——破纪录。"
"你天天给我破纪录。"
"那当然——我专治你不说话。"
"……嗯。"
"又回去了。行了——吃豆腐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