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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懒人村的夏天

"热死了——这他妈的天。"

林晚晚摇着蒲扇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汗衫湿了一块贴在背上。树上的蝉"知了知了"地叫——叫得人心烦。

"傻子——给我倒碗凉茶。"

陆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茶。茶是早上泡的,放在井水里镇了一上午。碗外壁凝着水珠——凉的。

"你自己的手呢?"他把碗递过去。

"热——不想动。"

"你一夏天都不想动。"

"一夏天都不想动就是夏天的意义。冬天是用来歇的——夏天是用来不动的。"

"有区别吗?"

"有——冬天是不想动但还能动。夏天是想动也动不了。热得动不了。"

"那鱼塘呢?小安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他年轻,不怕热。再说春妮和方明都在。用不着我。"

"那你今天干什么?"

"发呆。"

"发呆也是事?"

"是——夏天最大的事就是发呆。你不发呆——对不起这个天。"

"你道理真多。"

"那当然——道理多了就不用干活了。"

夏天的懒人村比其他季节更像"懒人村"。

天一热——所有人都不爱动。候车亭里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人手一把蒲扇,"呼啦呼啦"地摇。有人把竹躺椅搬到了树荫底下——躺着、眯着、偶尔拍一下落在胳膊上的苍蝇。

李婶家的门口铺了一张凉席——她孙子躺在上面睡觉,睡得四仰八叉的。口水流了一滩。

张富贵家的豆腐坊早上做到九点就收了——太热了,豆腐放不住。秀莲把剩下的豆渣拌了喂鸡,自己灌了一碗绿豆汤——蹲在门口的阴凉处喝。

有人把西瓜吊在井里——用绳子系着,放到水面以上半尺的地方。井里凉——西瓜在井里"冰"一上午,傍晚捞上来切开——凉丝丝的,比冰箱还好使。当然村里没冰箱——井就是冰箱。

"嫂子——西瓜好了。"赵铁柱从井里捞上来一个西瓜——圆的、绿的,表皮凝着水珠。

"切了——一人一块。"林晚晚说。

"你不自己切?"

"我热——不想动。你切。"

"你这个人——热起来什么事都不干。"

"不干就是干——夏天不干就是最好的干。"

"嘿——你这套歪理。"

赵铁柱把西瓜切了——一人一块。林晚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甜、脆。井水镇过的西瓜跟外面买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冰牙的凉,是柔和的凉。从舌尖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好吃——井镇的就是不一样。"

"嫂子你天天吃——天天说好吃。"

"天天好吃天天说——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陆战在夏天的木工量减少了——不是懒,是热。刨花飞起来的时候沾着汗——粘在胳膊上痒得慌。他在早上凉快的时候干一会儿——太阳一上来就收了。

下午他就坐在院子里——跟林晚晚一起。两个人一人一把蒲扇,一人一碗凉茶。坐着——不说话。

有时候坐一个小时都不说话。蝉叫、风吹、偶尔有狗叫。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发愣。

"傻子——你说咱俩现在像什么?"

"什么?"

"像两个老头老太太。"

"本来就是。"

"你才老——我不老。"

"你四十多了——不老?"

"四十多怎么了?心态年轻就行。"

"你心态年轻——那你怎么一动不动?"

"年轻人才不动呢——年轻人有资格懒。老了才忙——老了忙是因为怕来不及。我不怕——所以我不忙。"

"歪理。"

"正经理。"

"嗯。"

"又'嗯'。你这个人——一热就更不爱说话了。"

"热——说话费力气。"

"那你冬天话也不多——冬天不热。"

"冬天冷——说话也费力气。"

"合着你只有春天和秋天说话?"

"春秋也不多。"

"那你什么时候话多?"

"你问的时候。"

"……行吧。那我以后天天问——天天让你说。"

"好。"

小安有时候从鱼塘带回来一条大鱼——用草绳穿着尾巴,拎在手里甩来甩去。

"妈——今天这条大——四斤多。春妮姐说塘里捞的,让我带回来。"

"好——我做鱼汤。"

林晚晚接过鱼——杀了、刮了、剖了。锅里放水——加几片姜、一撮盐。别的什么都不放。鱼下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汤渐渐变白——白得像牛奶。

鱼汤端上桌——三个人围着。一人一碗——碗里鱼肉堆着、汤滚着。

"喝——趁热。"

小安喝了一口——"鲜。妈你这鱼汤——什么都放就放盐和姜,怎么就这么好喝?"

"鱼好——好鱼不用多放料。放多了反而盖了鲜味。你妈做了二十多年鱼——这个道理早就明白了。"

"那放料酒呢?有些人做鱼放料酒。"

"腥鱼才放料酒——咱的鱼新鲜,不腥。不用放。"

"那放葱花呢?"

"葱花出锅的时候撒一点——增香。但不放也行。鱼汤好喝不好喝——看鱼,不看料。"

"嘿嘿——跟养鱼一样。鱼好了什么都好。"

"对——源头好了后面都省事。跟做人一样——根子正了,后面歪不了。"

"妈——你做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那当然——做了二十多年的事,说出道理来不奇怪。奇怪的是做了二十多年还说不出来的——那才奇怪。"

"爸做了二十多年木工——他说不出来。"

"你爸是说得出来不说。你爸心里什么都懂——就是嘴上不说。"

陆战在旁边喝汤——"嗯。"

"你看——又'嗯'了。"

小安笑了——"妈——你和爸一唱一和的。"

"什么一唱一和——我一个人唱、你爸一个人和。累不累?"

"不累——看了二十年了,习惯了。"

"嘿——你小子。"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林晚晚连饭都不想做了。

早上起来——太阳就毒了。灶房里更热——生个火跟蒸桑拿似的。她站在灶台前炒了两个菜——汗流了一身。

"不行了——今天我不做饭了。"

"那谁做?"小安问。

"你做。"

"我?我没做过饭。"

"没做过就学——你妈我要罢工一天。"

"罢工?做饭也有罢工的?"

"有——热得不想动就是罢工的理由。你去灶房——煮粥。米在那边、水在缸里。你自己弄。"

"那煮多少米?"

"两碗米——够三个人吃。水放……你看着放。没过米两指深就行。"

"两指深?这个指还是那个指?"小安比了比食指和中指。

"食指——立着放。指尖碰到米、水到第二个关节。就行了。"

"那放什么?就煮白粥?"

"白粥就行——今天太热了。配 yesterday 剩的咸菜。"

"那行——我试试。"

小安进了灶房——林晚晚在摇椅上躺着。听到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响——锅碰碗、碗碰勺。

"妈——米洗几遍?"

"两遍——别搓太狠。营养都搓掉了。"

"妈——水是不是放多了?"

"倒出来一点——到第二个关节。"

"妈——火多大?"

"先大火烧开——开了之后小火。别走开——看着别溢了。"

"知道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灶房里传来一股糊味。

"妈——好像糊了。"

"糊了就糊了——能吃。"

"底下糊了——上面还行。"

"盛出来——别刮底下的。上面的能吃。"

小安端了三碗粥出来——碗里的粥稀稀的,上面有几粒没煮开的米。底下的没盛——糊了,黑了。

"妈——这个……能吃吗?"

林晚晚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水放多了。米没完全煮开——火候不够。有一点点糊味——底下的糊沾到了上面的。

但她没嫌弃。

"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真的?不是哄我?"

"真的。比我第一次做的强——我第一次煮粥煮成了干饭。水放太少了。你这个水多了——但至少是粥。"

"那下次少放点水?"

"少放一点——但你得看米。不同的米吸水不一样。新米吸水少、陈米吸水多。你多煮几次就知道了。"

"那明天还我煮?"

"明天我煮——你罢工一天够了。后天再说。"

"那后天我要是还煮糊了呢?"

"糊了就糊了——多糊几次就不糊了。什么事不是糊了几次才会的?"

"妈——你第一次做鱼的时候也糊过?"

"没糊——但做咸了。咸得齁嗓子。你赵红梅阿姨还吃过——她说咸死了但没说不好吃。"

"那红梅阿姨人真好。"

"她不是人好——她是嘴不好。吃完了我做的鱼她第二天嘴巴肿了——盐吃多了。"

"哈哈——妈你做饭也翻过车啊?"

"翻过——翻了好多次。谁还没翻过车?翻完了不翻了就行了。你今天煮粥糊了——明天就不糊了。后天可能还糊——但大后天就不糊了。急什么?"

"嘿嘿——妈你说的对。"

"行了——喝粥。别说话了。"

三个人喝着糊了的粥——配着剩咸菜。小安喝了三碗。

"妈——虽然糊了但还挺香的。"

"糊了才香——糊味是焦香。有些人专门吃锅巴呢。"

"那我这粥还算是特色了?"

"算——糊味特色粥。你自创的。"

"哈哈——那我以后开店卖糊粥。"

"滚——你卖鱼就行了。别卖粥。"

"嘿嘿。"

那个夏天的晚上——院子里总是有人。

有时候是陆战在乘凉——躺在竹躺椅上,蒲扇盖在脸上。月光照着他的身子——一动不动的,像睡着了。但偶尔蒲扇会动一下——说明没睡着。

有时候是小安在练刨木头——灯支在工作台上,刨刀"嗤嗤"地响。晚上凉快——他刨得比白天多。刨花堆了一地——薄薄卷卷的,月光照上去像银色的花。

有时候是林晚晚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看星星。

星星很多——比省城能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的,铺了一整面天。有些亮、有些暗、有些一闪一闪的。

"傻子——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

"嗯。"

"那是什么星?"

"不知道。"

"你当兵的时候不看星星?行军不看方向?"

"看——但不认。有指南针。不用认星。"

"那你以前不看星星?"

"看。但不跟人一起看。"

"那现在跟我一起看——感觉不一样?"

"嗯。"

"怎么不一样?"

"……有人在旁边。"

"就这个?"

"够了。有人在旁边——就够了。"

"你这个人——看个星星都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让我多说话。"

"我让你多说——没让你说这种……"

"这种什么?"

"没什么。行了——看星星。别说话了。"

"好。"

"傻子——"

"嗯?"

"明天还热不热?"

"热。"

"那明天我还罢工。"

"好。"

"那谁做饭?"

"我做。"

"你会做什么?"

"粥。"

"你煮的粥不会糊——你煮了二十年了。"

"嗯。"

"那行——明天你煮。我歇着。"

"好。"

"傻子——"

"嗯?"

"今年的夏天——真好。"

"每年夏天都一样。"

"不一样——今年有小安在。他在院子里刨木头、你在这儿乘凉、我在这儿看星星。三个人——在一起。不一样。"

"嗯。"

"又'嗯'。"

"……好。"

"嘿嘿——你今天话够多了。睡吧。"

"嗯。"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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