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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懒人村的黄昏散步

"又出去了?"

"嗯——走一圈。"

"天快黑了。"

"走一圈刚好天黑——路灯亮了好看。"

"路上小心。"

"路平着呢——能摔什么。"

林晚晚换了一双布鞋——出门了。

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两三年前——有一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坐着,坐腻了,站起来沿着村路走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天刚好暗——路灯亮了。她觉得挺好——不费什么力气,看了不少东西。

从那以后就每天走一圈。

雷打不动。

下雨天撑伞走、下雪天少走一段但不停、夏天热就走晚一点、冬天冷就走快一点。但不管怎么样——一圈不能少。

她走得很慢。

从家门口出来——往东走五十米是李婶家。李婶家的院墙旁边种了一排丝瓜——藤爬满了墙,丝瓜从上面垂下来,一条一条的。

再往前走——路过共享工具房。铁皮门关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锄头、镰刀、锯子、扳手。门上挂着一个本子——谁借了谁签字。她路过的时候往本子上瞄了一眼——今天赵铁柱借了一把镰刀,还没还。

再往前——候车亭。亭子里今天没人——天擦黑了,老人都回家吃饭了。石桌上下了一半的棋还摆着——黑红对峙,谁也没赢。地上有几片落叶——秋风落的。

候车亭旁边是豆腐坊——已经收摊了。门板案子上擦得干干净净,石磨上盖着一块白布。明天凌晨三点秀莲又起来磨豆子了。

从候车亭往南拐——走一段砂石路到鱼塘。鱼塘边的大石头还在——她以前总在上面打盹的那块。石头被坐得光滑了——二十来年,不知道多少屁股坐过。

鱼塘水面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橘红色——夕阳映在水上。偶尔有鱼跳——"啪"一声,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她站在塘埂上看了一会儿——不走近。看够了就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经过共享菜园——菜园里的向日葵早就谢了,花盘低垂着,沉甸甸的种子成熟了。旁边那排一串红还开着——红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在暮色里显得特别亮。

菜园旁边新种了几棵月季——不知道谁种的。粉色的花——开了一夏天还没谢。

再往前走——路灯亮了。

"啪"——第一盏。

"啪"——第二盏。

太阳能灯——天黑自动亮。不用人管、不用拉线、不用交电费。白天晒一天、晚上亮一整夜。村里前年装的——赵建国跑的款,县里出的钱。一盏灯连杆带板三百块,装了十二盏。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以前这条路。

泥巴路的时候——下雨天一脚一个坑。她推着独轮车往镇上送鱼——车轮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使劲推,车翻了,鱼洒了一地。她蹲在泥地里捡鱼——捡了半天捡了半筐,剩下半筐沾了泥卖不出去了。

那是二十年前。

后来路修了——砂石路。好走多了,但下雨天还是滑。独轮车走在砂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比泥巴路强,但不平。

再后来——前年——修了水泥路。三米宽的水泥路,从村口到鱼塘。平平整整的,推车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平了——走夜路也不怕了。

她有一次专门在晚上走了一圈——十点钟,全村都睡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路面照得白亮。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

"傻子——你猜我昨晚干嘛了?"

"干嘛?"

"半夜出去走了一圈。"

"半夜?"

"嗯——十点多。全村都睡了。路灯亮着。我一个人走了一圈。"

"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喜欢走。"

"夜里走路不安全。"

"路灯亮着呢——比白天还清楚。再说——咱村夜里连狗都不叫了,有什么不安全的?"

"以后夜里走叫我。"

"你陪我走?"

"嗯。"

"你半夜不困?"

"不困——陪你走就不困。"

"嘿嘿——你这个人。平时让你多走两步你嫌累,半夜陪我走就不累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走我陪着——不累。一个人走——累。"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会说了。"

"嗯。"

"又'嗯'。行了——以后叫你。"

今天傍晚走一圈——跟每天一样。

经过候车亭的时候——碰到了孙婆婆。

"晚晚——又散步呢?"

"嗯——走一圈。你也出来走?"

"我走走——腿不行,走不远。走到亭子这里就回去。"

"那你慢慢走——别急。"

"不急——急什么。又没人等我。"

"那——明天一起走?"

"你陪我走?"

"嗯——我走得慢,你也走得慢。正好。"

"那好——明天傍晚我在亭子等你。"

"好。"

孙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咯噔、咯噔"。拐杖敲在水泥路上,声音清脆。

林晚晚继续走——经过菜园、经过鱼塘、经过候车亭。回到家的那段路上——路灯已经全亮了。十二盏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的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屋檐下的灯亮着。

那盏灯是陆战装的——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檐下面。不是为了照明——路灯已经够亮了。是给她回来的信号。

灯亮着——说明他看到她快回来了,特意开的。

每次都是。

她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陆战不看表——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快回来。大概是她出门后三十五分钟左右——他就去拉灯绳。等她走到家门口——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

她推门进去——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水是热的——刚烧开不久,用余温温着。壶盖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傻子——水温的?"

"嗯。"

"你每次都温——不怕费柴?"

"不费。灶膛里有余火——放在里面温着就行。不用另烧。"

"那你倒是会算。"

"跟你学的——不浪费。"

"嘿嘿——跟我学的。你以前可不管这些。"

"以前你管——我不用管。现在你出去走了——我管。"

"那你管得挺好。"

"嗯。"

她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傻子——"

"嗯?"

"你每天在我快回来的时候开灯——怎么知道我快回来了?"

"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你走到菜园那边的时候——能听到。"

"菜园到家还有两百多米——你听得到?"

"晚上安静——听得到。你的脚步声我认识。"

"你连我脚步声都认识?"

"二十年了——不认识也认识了。"

"那你——每天听着我走过来?"

"嗯。"

"听了多少年了?"

"两三年了——你开始散步以后。"

"两三年——每天听?"

"嗯。"

"你这个人——"

"嗯?"

"你说你——白天跟我坐在一起不说话、晚上听我走路。你是不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

"说。"

"不说了。"

"……嗯。"

"你就知道'嗯'。"

"你不说我就'嗯'。"

"那我说了——你是不是怕我走路摔了?"

"不是怕摔——是想知道你到了。"

"到了又怎么样?"

"到了——我就开灯。灯亮了——你看到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

"你这个人——你做这些事从来不说。灯亮了我以为是自动的——原来是你拉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那以后我每天回来都看你拉没拉灯。"

"每天都拉——你不用看。"

"那万一你哪天忘了呢?"

"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忘不了?"

"二十年了——我忘过什么?"

"……也是。你没忘过什么。"

"嗯。"

"又'嗯'。"

"……没忘过。"

"嘿嘿——行。没忘过。"

她把水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灯还亮着。

"傻子——这灯不用关吗?"

"你回来了就关。"

"那我回来之前呢?"

"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不怕费电?"

"不费——一盏小灯泡。费不了多少。"

"那你天天为我亮一盏灯——值当?"

"值当。"

"一个字——但这次这个字份量挺重的。"

"嗯。"

"行了——关灯吧。我回来了。"

"好。"

灯灭了——屋里亮着。两个人在屋里——一壶温水、两把竹椅、一院子月光。

够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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