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去了?"
"嗯——走一圈。"
"天快黑了。"
"走一圈刚好天黑——路灯亮了好看。"
"路上小心。"
"路平着呢——能摔什么。"
林晚晚换了一双布鞋——出门了。
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两三年前——有一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坐着,坐腻了,站起来沿着村路走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天刚好暗——路灯亮了。她觉得挺好——不费什么力气,看了不少东西。
从那以后就每天走一圈。
雷打不动。
下雨天撑伞走、下雪天少走一段但不停、夏天热就走晚一点、冬天冷就走快一点。但不管怎么样——一圈不能少。
她走得很慢。
从家门口出来——往东走五十米是李婶家。李婶家的院墙旁边种了一排丝瓜——藤爬满了墙,丝瓜从上面垂下来,一条一条的。
再往前走——路过共享工具房。铁皮门关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锄头、镰刀、锯子、扳手。门上挂着一个本子——谁借了谁签字。她路过的时候往本子上瞄了一眼——今天赵铁柱借了一把镰刀,还没还。
再往前——候车亭。亭子里今天没人——天擦黑了,老人都回家吃饭了。石桌上下了一半的棋还摆着——黑红对峙,谁也没赢。地上有几片落叶——秋风落的。
候车亭旁边是豆腐坊——已经收摊了。门板案子上擦得干干净净,石磨上盖着一块白布。明天凌晨三点秀莲又起来磨豆子了。
从候车亭往南拐——走一段砂石路到鱼塘。鱼塘边的大石头还在——她以前总在上面打盹的那块。石头被坐得光滑了——二十来年,不知道多少屁股坐过。
鱼塘水面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橘红色——夕阳映在水上。偶尔有鱼跳——"啪"一声,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她站在塘埂上看了一会儿——不走近。看够了就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经过共享菜园——菜园里的向日葵早就谢了,花盘低垂着,沉甸甸的种子成熟了。旁边那排一串红还开着——红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在暮色里显得特别亮。
菜园旁边新种了几棵月季——不知道谁种的。粉色的花——开了一夏天还没谢。
再往前走——路灯亮了。
"啪"——第一盏。
"啪"——第二盏。
太阳能灯——天黑自动亮。不用人管、不用拉线、不用交电费。白天晒一天、晚上亮一整夜。村里前年装的——赵建国跑的款,县里出的钱。一盏灯连杆带板三百块,装了十二盏。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以前这条路。
泥巴路的时候——下雨天一脚一个坑。她推着独轮车往镇上送鱼——车轮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使劲推,车翻了,鱼洒了一地。她蹲在泥地里捡鱼——捡了半天捡了半筐,剩下半筐沾了泥卖不出去了。
那是二十年前。
后来路修了——砂石路。好走多了,但下雨天还是滑。独轮车走在砂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比泥巴路强,但不平。
再后来——前年——修了水泥路。三米宽的水泥路,从村口到鱼塘。平平整整的,推车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平了——走夜路也不怕了。
她有一次专门在晚上走了一圈——十点钟,全村都睡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路面照得白亮。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
"傻子——你猜我昨晚干嘛了?"
"干嘛?"
"半夜出去走了一圈。"
"半夜?"
"嗯——十点多。全村都睡了。路灯亮着。我一个人走了一圈。"
"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喜欢走。"
"夜里走路不安全。"
"路灯亮着呢——比白天还清楚。再说——咱村夜里连狗都不叫了,有什么不安全的?"
"以后夜里走叫我。"
"你陪我走?"
"嗯。"
"你半夜不困?"
"不困——陪你走就不困。"
"嘿嘿——你这个人。平时让你多走两步你嫌累,半夜陪我走就不累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走我陪着——不累。一个人走——累。"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会说了。"
"嗯。"
"又'嗯'。行了——以后叫你。"
今天傍晚走一圈——跟每天一样。
经过候车亭的时候——碰到了孙婆婆。
"晚晚——又散步呢?"
"嗯——走一圈。你也出来走?"
"我走走——腿不行,走不远。走到亭子这里就回去。"
"那你慢慢走——别急。"
"不急——急什么。又没人等我。"
"那——明天一起走?"
"你陪我走?"
"嗯——我走得慢,你也走得慢。正好。"
"那好——明天傍晚我在亭子等你。"
"好。"
孙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咯噔、咯噔"。拐杖敲在水泥路上,声音清脆。
林晚晚继续走——经过菜园、经过鱼塘、经过候车亭。回到家的那段路上——路灯已经全亮了。十二盏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的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屋檐下的灯亮着。
那盏灯是陆战装的——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檐下面。不是为了照明——路灯已经够亮了。是给她回来的信号。
灯亮着——说明他看到她快回来了,特意开的。
每次都是。
她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陆战不看表——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快回来。大概是她出门后三十五分钟左右——他就去拉灯绳。等她走到家门口——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
她推门进去——灶台上温着一壶水。
水是热的——刚烧开不久,用余温温着。壶盖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傻子——水温的?"
"嗯。"
"你每次都温——不怕费柴?"
"不费。灶膛里有余火——放在里面温着就行。不用另烧。"
"那你倒是会算。"
"跟你学的——不浪费。"
"嘿嘿——跟我学的。你以前可不管这些。"
"以前你管——我不用管。现在你出去走了——我管。"
"那你管得挺好。"
"嗯。"
她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傻子——"
"嗯?"
"你每天在我快回来的时候开灯——怎么知道我快回来了?"
"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你走到菜园那边的时候——能听到。"
"菜园到家还有两百多米——你听得到?"
"晚上安静——听得到。你的脚步声我认识。"
"你连我脚步声都认识?"
"二十年了——不认识也认识了。"
"那你——每天听着我走过来?"
"嗯。"
"听了多少年了?"
"两三年了——你开始散步以后。"
"两三年——每天听?"
"嗯。"
"你这个人——"
"嗯?"
"你说你——白天跟我坐在一起不说话、晚上听我走路。你是不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
"说。"
"不说了。"
"……嗯。"
"你就知道'嗯'。"
"你不说我就'嗯'。"
"那我说了——你是不是怕我走路摔了?"
"不是怕摔——是想知道你到了。"
"到了又怎么样?"
"到了——我就开灯。灯亮了——你看到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
"你这个人——你做这些事从来不说。灯亮了我以为是自动的——原来是你拉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那以后我每天回来都看你拉没拉灯。"
"每天都拉——你不用看。"
"那万一你哪天忘了呢?"
"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忘不了?"
"二十年了——我忘过什么?"
"……也是。你没忘过什么。"
"嗯。"
"又'嗯'。"
"……没忘过。"
"嘿嘿——行。没忘过。"
她把水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灯还亮着。
"傻子——这灯不用关吗?"
"你回来了就关。"
"那我回来之前呢?"
"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不怕费电?"
"不费——一盏小灯泡。费不了多少。"
"那你天天为我亮一盏灯——值当?"
"值当。"
"一个字——但这次这个字份量挺重的。"
"嗯。"
"行了——关灯吧。我回来了。"
"好。"
灯灭了——屋里亮着。两个人在屋里——一壶温水、两把竹椅、一院子月光。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