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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懒人村的晚风

"妈——我去玩了!"

张富贵家的小贵从院门口冲过去——光着脚,身上就穿了条短裤。后面跟着他哥小福——跑得没他快但也在跑。

"小贵——回来穿鞋!"秀莲在后面喊。

没用——小贵跑没影了。

"这孩子——天一黑就野了。"秀莲摇着头,把鞋拎回去了。

夏天的傍晚——懒人村最热闹的不是豆腐坊、不是候车亭——是各家各户的院子和门口。

天擦黑之后——热气散了一点,大家就搬着凳子坐出来。有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搬了竹椅放在院子里、有人干脆铺张凉席躺地上。

一人一把蒲扇——"呼啦呼啦"地摇。赶蚊子、扇风、偶尔拍一下胳膊上的蚊子——"啪"。

声音此起彼伏——

"老李——你家丝瓜结了没有?"

"结了——结了不少。你拿两根去。"

"那谢了——明天我给你送几个鸡蛋。"

"不用——两根丝瓜不值鸡蛋。"

"那也得给——不能白拿。"

"你这人——什么都讲条件。"

"嘿嘿——跟晚晚学的。"

"晚晚是讲条件——你是抠门。"

"嘿——你这个人。"

林晚晚家也不例外。

院子里摆了两把竹椅——一把她坐、一把陆战坐。两把椅子并排——中间放了一个小矮桌,上面放着一壶凉茶、两个碗、一盘蚊香。

蚊香是那种绿色的盘香——点着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味道呛——但蚊子确实少了一点。是不是真的管用不好说——点了就觉得心理上蚊子少了。

"傻子——你说这个蚊香到底管不管用?"

"管。"

"管多少?"

"少咬两口。"

"就少两口?那点了跟没点有什么区别?"

"心理区别——点了觉得安心。"

"你这个人——连蚊香都能说出心理作用来。"

"你说什么都信。"

"我不信——我点了试试。"

"试了就试了——少咬两口也是少。"

"行吧——点着。"

村里的孩子在这个时间最活跃——天没全黑之前是他们的天下。

小贵和小福在村路上追着跑——后面还有赵铁柱家的小子、刘麻子家的两个闺女。一群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六岁——在路上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回来洗澡了!"秀莲在喊。

"再玩一会儿!"小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再不回来不要你了!"

"不要就不要——我在外面睡!"

"你小子——回来!"

没用——小贵继续跑。

赵铁柱家的小子更野——他爸喊了三遍他都没回。最后赵铁柱急了——"你再不回来我抽你!"小子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边走边回头跟小贵说"明天继续"。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傻子——你看那些孩子——跟小安小乐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

"小安也是——天一黑就往外跑。追蚂蚱、抓蜻蜓、在鱼塘边玩泥巴。喊三遍不回来——第四遍我才急。"

"小乐不跑——她蹲着看蚂蚁。"

"对——小安跑小乐蹲。一个动一个静。现在也是——一个养鱼一个开店。从小就看出来了。"

"嗯。"

"你说——那时候院子里多热闹。小安追蚂蚱'哈哈哈'地笑、小乐跟小安吵架'你奶奶的'——五岁的丫头骂人比我狠。"

"随你。"

"我哪有那么小就骂人?小乐是自创的——我没教过她骂人。"

"你说过——她听到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红梅吵架的时候——说过'你奶奶的'。小乐在旁边听到了。"

"……那是跟红梅开玩笑——不是真骂。"

"小乐不知道是开玩笑——她以为你在骂人。学会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记得。我什么时候说的话你全记着。"

"你说的——我都记着。"

"那你还记着什么?"

"……很多。"

"比如呢?"

"比如你说'够了'。第一次说的时候——在鱼塘边。你说'够了——我不想再要更多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记着。那天你说完了——我就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要更多——你要'够了'。"

"那你觉得'够了'好还是'更多'好?"

"够了。"

"嘿嘿——你学会这个词了。"

"跟你学的。"

"傻子——你说咱家以前那么热闹——现在安静了。你不觉得闷?"

"不闷。"

"真不闷?以前院子里全是孩子的声音——现在就咱俩坐着。"

"安静也好。"

"好什么?"

"好——不用喊了。以前天天喊'小安别跑'、'小乐别蹲'——嗓子都喊哑了。现在不喊了——歇歇。"

"你倒是想得开。"

"你想不开?"

"我也想得开——就是有时候想起以前,觉得快。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小安养鱼了、小乐在省城开店了。前几年还在院子里追蚂蚱呢——一转眼就成人了。"

"快——是因为过得好。过得好就快。过得不好——天天盼着快点过去。"

"你说得对——过得好就快。那我这二十年过得好。"

"嗯。"

"又'嗯'。"

晚风吹过来——从庄稼地的方向。

风里带着庄稼的味道——玉米秆的甜味、泥土的潮味、还有远处谁家灶台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熟悉。是"家的味道"——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这种。

她靠在竹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的。白天热了一天——这时候的风是最舒服的。不冷不热,刚好把身上的汗吹干。

"傻子——"

"嗯?"

"你觉得这个风好不好?"

"好。"

"好什么?"

"凉。"

"就一个'凉'字?"

"够了。风凉——就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

"因为确实够了。"

"那你说——还有什么够了的?"

"茶够了、风够了、天够了、你够了。"

"我够了?什么意思——我够了不用我了?"

"不是——是你够了。有你就够了。"

"……"

"怎么说不出来话了?"

"……你今天话多。"

"你让我多说的。"

"我让你多说——没让你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话。"

"哪种?"

"行了——别说了。"

"你让我说——又不让说。到底让不让?"

"让——但别说那种。"

"哪种?"

"你明知故问。"

"嗯。"

"又'嗯'——你这个人。"

她闭着眼睛——风又吹过来了。蒲扇放在腿上——不摇了。摇了一天了——胳膊酸。风够凉了——不用摇了。

"傻子——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找一个东西。"

"找什么?"

"找一个时刻。"

"什么时刻?"

"就是……一个可以在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里、不用想明天干什么的时刻。"

"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时刻?"

"嗯——所以我找到了。找了二十年——找到了。"

"二十年前没有?"

"二十年前——我天天想明天干什么。明天卖鱼、明天开店、明天修路。天天想——停不下来。"

"那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不知道——慢慢地就停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停的。店交了、鱼塘交了、孩子大了——不用想的越来越多了。想完了——就停了。"

"停了——就好了?"

"停了——就好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喝着茶。不想明天干什么——因为明天跟今天一样。后天也一样。"

"一样好?"

"一样好。天天一样——就是最好的。不用盼着好的来——因为好的已经在了。"

"嗯。"

"这次你'嗯'——我听着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懂了。"

"懂了。"

"你什么时候懂的?"

"很早。"

"多早?"

"你说'够了'的那天。你说够了——我就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不需要更多了。有鱼塘、有家、有你——够了。"

"你这个人——你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想好了。"

"嗯。"

"又'嗯'——但这次我不怪你。因为该说的你都说了。"

"好。"

远处——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被大人喊回去了——该洗澡了、该睡了。

偶尔还有一两声——"再玩一会儿!""不行——回来!"然后就没声了。

村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虫叫。"唧唧唧"——蛐蛐。"呱呱呱"——青蛙。还有蚊子"嗡嗡"的——蚊香没管住的那几只。

"啪"——林晚晚拍了一下胳膊。打死了一只。

"蚊子还在。"

"点着蚊香呢——少了一点。"

"少是少了——但还有。"

"还有就还有——打一下少一只。"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没道理——就是打蚊子。"

"嘿嘿。"

她靠在椅背上——风又吹了。凉茶碗里的茶凉了——正好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傻子——"

"嗯?"

"你说——以后咱们老了走不动了——还能这样坐着吹风吗?"

"能。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门口也有风。"

"那要是连门都出不了呢?"

"开窗——窗也有风。"

"那要是窗都开不了呢?"

"那就不吹了——歇着。吹了二十年了——够了。"

"又'够了'。"

"嗯。什么都有够的时候——吹风也有。吹够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急。"

"急什么?风又不会停。今天吹不了——明天还有。"

"那要是明天没风呢?"

"那就等。风总会来的——等就行了。"

"你说得倒轻巧。"

"不轻巧——是真的。等了二十年——风从来没停过。年年夏天都有晚风。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那——睡吧。"

"再坐一会儿。"

"好。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靠在竹椅上——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蚊香的白烟袅袅地升——被风吹得歪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还没落,入秋了才会落。

"傻子——"

"嗯?"

"今天的风——真好。"

"每天都好。"

"每天都好——但你今天说的好跟昨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天你多说了一句。"

"……每天都好——四个字。够了。"

"嘿嘿——又是'够了'。行。够了就够了。"

"嗯。"

"又'嗯'。"

"……睡了。"

"再坐一会儿。"

"好。"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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