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去玩了!"
张富贵家的小贵从院门口冲过去——光着脚,身上就穿了条短裤。后面跟着他哥小福——跑得没他快但也在跑。
"小贵——回来穿鞋!"秀莲在后面喊。
没用——小贵跑没影了。
"这孩子——天一黑就野了。"秀莲摇着头,把鞋拎回去了。
夏天的傍晚——懒人村最热闹的不是豆腐坊、不是候车亭——是各家各户的院子和门口。
天擦黑之后——热气散了一点,大家就搬着凳子坐出来。有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搬了竹椅放在院子里、有人干脆铺张凉席躺地上。
一人一把蒲扇——"呼啦呼啦"地摇。赶蚊子、扇风、偶尔拍一下胳膊上的蚊子——"啪"。
声音此起彼伏——
"老李——你家丝瓜结了没有?"
"结了——结了不少。你拿两根去。"
"那谢了——明天我给你送几个鸡蛋。"
"不用——两根丝瓜不值鸡蛋。"
"那也得给——不能白拿。"
"你这人——什么都讲条件。"
"嘿嘿——跟晚晚学的。"
"晚晚是讲条件——你是抠门。"
"嘿——你这个人。"
林晚晚家也不例外。
院子里摆了两把竹椅——一把她坐、一把陆战坐。两把椅子并排——中间放了一个小矮桌,上面放着一壶凉茶、两个碗、一盘蚊香。
蚊香是那种绿色的盘香——点着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味道呛——但蚊子确实少了一点。是不是真的管用不好说——点了就觉得心理上蚊子少了。
"傻子——你说这个蚊香到底管不管用?"
"管。"
"管多少?"
"少咬两口。"
"就少两口?那点了跟没点有什么区别?"
"心理区别——点了觉得安心。"
"你这个人——连蚊香都能说出心理作用来。"
"你说什么都信。"
"我不信——我点了试试。"
"试了就试了——少咬两口也是少。"
"行吧——点着。"
村里的孩子在这个时间最活跃——天没全黑之前是他们的天下。
小贵和小福在村路上追着跑——后面还有赵铁柱家的小子、刘麻子家的两个闺女。一群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六岁——在路上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回来洗澡了!"秀莲在喊。
"再玩一会儿!"小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再不回来不要你了!"
"不要就不要——我在外面睡!"
"你小子——回来!"
没用——小贵继续跑。
赵铁柱家的小子更野——他爸喊了三遍他都没回。最后赵铁柱急了——"你再不回来我抽你!"小子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边走边回头跟小贵说"明天继续"。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傻子——你看那些孩子——跟小安小乐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
"小安也是——天一黑就往外跑。追蚂蚱、抓蜻蜓、在鱼塘边玩泥巴。喊三遍不回来——第四遍我才急。"
"小乐不跑——她蹲着看蚂蚁。"
"对——小安跑小乐蹲。一个动一个静。现在也是——一个养鱼一个开店。从小就看出来了。"
"嗯。"
"你说——那时候院子里多热闹。小安追蚂蚱'哈哈哈'地笑、小乐跟小安吵架'你奶奶的'——五岁的丫头骂人比我狠。"
"随你。"
"我哪有那么小就骂人?小乐是自创的——我没教过她骂人。"
"你说过——她听到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红梅吵架的时候——说过'你奶奶的'。小乐在旁边听到了。"
"……那是跟红梅开玩笑——不是真骂。"
"小乐不知道是开玩笑——她以为你在骂人。学会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记得。我什么时候说的话你全记着。"
"你说的——我都记着。"
"那你还记着什么?"
"……很多。"
"比如呢?"
"比如你说'够了'。第一次说的时候——在鱼塘边。你说'够了——我不想再要更多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记着。那天你说完了——我就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要更多——你要'够了'。"
"那你觉得'够了'好还是'更多'好?"
"够了。"
"嘿嘿——你学会这个词了。"
"跟你学的。"
"傻子——你说咱家以前那么热闹——现在安静了。你不觉得闷?"
"不闷。"
"真不闷?以前院子里全是孩子的声音——现在就咱俩坐着。"
"安静也好。"
"好什么?"
"好——不用喊了。以前天天喊'小安别跑'、'小乐别蹲'——嗓子都喊哑了。现在不喊了——歇歇。"
"你倒是想得开。"
"你想不开?"
"我也想得开——就是有时候想起以前,觉得快。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小安养鱼了、小乐在省城开店了。前几年还在院子里追蚂蚱呢——一转眼就成人了。"
"快——是因为过得好。过得好就快。过得不好——天天盼着快点过去。"
"你说得对——过得好就快。那我这二十年过得好。"
"嗯。"
"又'嗯'。"
晚风吹过来——从庄稼地的方向。
风里带着庄稼的味道——玉米秆的甜味、泥土的潮味、还有远处谁家灶台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熟悉。是"家的味道"——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这种。
她靠在竹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的。白天热了一天——这时候的风是最舒服的。不冷不热,刚好把身上的汗吹干。
"傻子——"
"嗯?"
"你觉得这个风好不好?"
"好。"
"好什么?"
"凉。"
"就一个'凉'字?"
"够了。风凉——就够了。"
"你什么都'够了'。"
"因为确实够了。"
"那你说——还有什么够了的?"
"茶够了、风够了、天够了、你够了。"
"我够了?什么意思——我够了不用我了?"
"不是——是你够了。有你就够了。"
"……"
"怎么说不出来话了?"
"……你今天话多。"
"你让我多说的。"
"我让你多说——没让你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话。"
"哪种?"
"行了——别说了。"
"你让我说——又不让说。到底让不让?"
"让——但别说那种。"
"哪种?"
"你明知故问。"
"嗯。"
"又'嗯'——你这个人。"
她闭着眼睛——风又吹过来了。蒲扇放在腿上——不摇了。摇了一天了——胳膊酸。风够凉了——不用摇了。
"傻子——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找一个东西。"
"找什么?"
"找一个时刻。"
"什么时刻?"
"就是……一个可以在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里、不用想明天干什么的时刻。"
"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时刻?"
"嗯——所以我找到了。找了二十年——找到了。"
"二十年前没有?"
"二十年前——我天天想明天干什么。明天卖鱼、明天开店、明天修路。天天想——停不下来。"
"那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不知道——慢慢地就停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停的。店交了、鱼塘交了、孩子大了——不用想的越来越多了。想完了——就停了。"
"停了——就好了?"
"停了——就好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喝着茶。不想明天干什么——因为明天跟今天一样。后天也一样。"
"一样好?"
"一样好。天天一样——就是最好的。不用盼着好的来——因为好的已经在了。"
"嗯。"
"这次你'嗯'——我听着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懂了。"
"懂了。"
"你什么时候懂的?"
"很早。"
"多早?"
"你说'够了'的那天。你说够了——我就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不需要更多了。有鱼塘、有家、有你——够了。"
"你这个人——你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想好了。"
"嗯。"
"又'嗯'——但这次我不怪你。因为该说的你都说了。"
"好。"
远处——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被大人喊回去了——该洗澡了、该睡了。
偶尔还有一两声——"再玩一会儿!""不行——回来!"然后就没声了。
村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虫叫。"唧唧唧"——蛐蛐。"呱呱呱"——青蛙。还有蚊子"嗡嗡"的——蚊香没管住的那几只。
"啪"——林晚晚拍了一下胳膊。打死了一只。
"蚊子还在。"
"点着蚊香呢——少了一点。"
"少是少了——但还有。"
"还有就还有——打一下少一只。"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没道理——就是打蚊子。"
"嘿嘿。"
她靠在椅背上——风又吹了。凉茶碗里的茶凉了——正好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傻子——"
"嗯?"
"你说——以后咱们老了走不动了——还能这样坐着吹风吗?"
"能。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门口也有风。"
"那要是连门都出不了呢?"
"开窗——窗也有风。"
"那要是窗都开不了呢?"
"那就不吹了——歇着。吹了二十年了——够了。"
"又'够了'。"
"嗯。什么都有够的时候——吹风也有。吹够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急。"
"急什么?风又不会停。今天吹不了——明天还有。"
"那要是明天没风呢?"
"那就等。风总会来的——等就行了。"
"你说得倒轻巧。"
"不轻巧——是真的。等了二十年——风从来没停过。年年夏天都有晚风。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那——睡吧。"
"再坐一会儿。"
"好。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靠在竹椅上——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蚊香的白烟袅袅地升——被风吹得歪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还没落,入秋了才会落。
"傻子——"
"嗯?"
"今天的风——真好。"
"每天都好。"
"每天都好——但你今天说的好跟昨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天你多说了一句。"
"……每天都好——四个字。够了。"
"嘿嘿——又是'够了'。行。够了就够了。"
"嗯。"
"又'嗯'。"
"……睡了。"
"再坐一会儿。"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