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今天的豆腐刚出锅。嫩的——给你留的。"
张富贵蹲在案子后面——围裙上沾着豆渣,袖子卷到胳膊肘。案子上摆着三排豆腐——一排嫩的、一排老的、一排压成了豆干。热气还没散尽——白袅袅地往上冒。
"多少钱一碗?"
"一块五——加了白糖的。你要不要来一碗热豆腐?刚出锅的——趁热吃。"
"来一碗。"
秀莲从锅舀了一勺热豆腐——"哧"地倒进碗里。豆腐是碎的、嫩的、冒着热气。她撒了一勺白糖——白糖落在豆腐上,慢慢地化。
"嫂子——趁热。"
林晚晚端着碗——没走,就站在案子旁边吃。
豆腐入口——滑。不用嚼,舌头一抿就碎了。白糖的甜混着豆香——热乎乎的从嗓子滑到胃里。
"好吃。秀莲——你这个手艺越来越好了。"
"嘿嘿——做了大半年了。天天做——手熟了。"
"你做的豆腐比你家富贵强多了——他只会磨豆子。"
"可不是——他就出力气。点卤、压模这些技术活全是我的。他就负责推磨。"
"推磨也是技术活——推快了豆浆粗、推慢了出浆少。"
"嫂子你懂不少啊?"
"我做了二十多年鱼的——什么豆制品都接触过。豆腐跟鱼一样——讲究新鲜。你早上做的豆腐到中午就卖完了——这就是新鲜。"
"嗯——每天做的量刚好卖完。不敢多做——做多了卖不完第二天就酸了。"
"那你们现在一天能卖多少?"
"早上三十斤嫩豆腐——下午二十斤豆干。加起来五十斤出头。一天毛收入大概二十五块。"
"一个月七百多?"
"嗯——去了豆子钱和柴火钱,净赚四百多。"
"四百多——够过日子吗?"
"够了。"张富贵接话——他从磨子后面探出头来。"一家四口吃用够了。比在外面打工强。"
"强在哪?"
"强在心里踏实。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但住在出租屋里——隔壁打呼噜都听得到。孩子上学不方便、看病不方便、什么都要钱。挣了一千多花了一千——剩不下什么。"
"那你怎么想到回来的?"
"在县城杂货铺关了之后——我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一天搬十个小时砖——腰疼得直不起来。挣的钱交了房租孩子学费——到手三百块。三百块——还不如回来卖豆腐。"
"回来卖豆腐一个月四百多——比工地多一百。"
"不光是钱的事——是踏实。在工地上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今天搬砖明天可能就没活了——得重新找。回来了——豆腐天天做、天天卖。不会断。"
"秀莲——你觉得呢?"
"我?"秀莲擦了擦手——"我觉得回来之后睡眠好了。"
"睡眠?"
"在外面的时候——半夜经常醒。醒了就睡不着——想着明天干什么、下个月干什么、孩子上学怎么办。一宿一宿地翻。回来了——一觉到天亮。三点起来磨豆子都不困。"
"那是因为心里不慌了。不慌了就能睡着。"
"嫂子说得对——就是不慌了。在外面心里老慌——回来不慌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在村里——你看得见明天。明天跟今天一样——做豆腐、卖豆腐。后天也一样。看得见的日子就不慌。看不见的才慌。"
"嘿——嫂子你这套道理。"
"不是道理——是经验。我在这个村待了二十多年——从不慌到慌、又从慌到不慌。我慌过——所以我知道不慌有多好。"
"那嫂子你什么时候慌过?"
"刚来的时候——兜里三块二毛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慌得睡不着。后来开了店、挣了钱——不慌了。再后来店交了、鱼塘交了——更不慌了。现在——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最不慌。"
"嘿嘿——嫂子你现在是最不慌的时候。"
"对——最不慌。因为什么都不缺了。什么都不缺就不慌。你也是——回来了就不慌了。"
"那嫂子你说——我们以后就在村里卖豆腐了?不走了?"
"走什么走?村里有豆腐卖、有鱼吃、有人聊天。比外面强。你们不走——村里就多一个豆腐摊。多一个豆腐摊——村里就多一份热闹。"
"那——万一以后没人买了呢?"
"不会没人买——村里几十户人家哪家不吃豆腐?再说了——你们做得好吃。好吃就不怕没人买。"
"嫂子你说得轻巧——万一做不好吃了呢?"
"做不好吃了——就改进。跟做鱼一样——今天不好吃明天改。改了不好再改。总有一天好吃。你们做了大半年了——一次比一次好。继续做就行了。"
"那——继续做。"
"继续做。"
豆腐摊开起来之后——成了村里新的"社交中心"。
每天早上——天刚亮——摊子前就站了好几个人。等着买豆腐、等着买豆浆、等着买热豆腐脑。张富贵切豆腐、称秤、找钱。秀莲在后面舀豆腐脑、加白糖、递碗。
"富贵——两斤嫩豆腐。"
"好嘞——等着。"
"再来一碗豆腐脑——少放糖。"
"行。"
"老李——你今天买这么多豆腐?"
"家里来客了——多做两个菜。"
"谁来了?"
"我闺女——从县城回来了。带着孩子。"
"那得多买点——再加两块豆干。"
"行——加两块。"
有人端着豆腐脑碗蹲在路边——一边吹一边喝。有人拎着豆腐站在摊子前聊天——聊到豆腐凉了才走。
"听说老孙头家的母鸡不下蛋了?"
"是——老了。该换新鸡了。"
"那找刘麻子家买——他家不是养鸡吗?"
"对——刘麻子家的鸡好。土鸡——散养的。"
"多少钱一只?"
"母鸡十五——下蛋的。公鸡十二。"
"那我去看看。"
"你去吧——他家在村尾。"
一顿早饭的工夫——摊子前来了十几个人。有买豆腐的、有买豆浆的、有啥也不买就站着的。站着干什么?聊天。
"晚晚姐——你看你这个懒人村——连买个豆腐都能聊半小时。"赵建国有一天路过豆腐摊,看着蹲了一排人感慨。
"那不是好事吗?以前村里冷清——谁也不跟谁说话。现在有了豆腐摊——大家早上出来站一站、聊一聊。人一交流——心就近了。"
"那你这个豆腐摊——算不算'便民设施'?"
"算——跟候车亭、工具房一样。都是让人聚的地方。"
"那你是不是又不上文件?"
"不上——文件上写的是'村民自发经营'。跟我没关系。"
"嘿嘿——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他们自己开的摊子。我就是每天去买一碗豆腐脑。"
"你那碗豆腐脑——比县里的报告都管用。"
"什么意思?"
"你每天往摊子前一站——村里人看到你去了就也去。你去买他们也买——你不去他们就少买。"
"那是因为我嘴刁——我去买说明好吃。我不去说明不好吃。"
"那现在你天天去——说明好吃。"
"好吃——秀莲做的豆腐确实好。"
"那我也来一碗。"
"一块五——给钱。"
"还要钱?我不是支书吗?"
"支书也要给钱——豆腐不认识支书。"
"嘿——你这人。"
"嘿嘿——跟豆腐学的——一视同仁。"
"行了行了——给钱给钱。一碗豆腐脑。"
"秀莲——来一碗。支书的——多放糖。"
"为什么多放糖?"
"他嘴苦——当支书当的。多放点糖甜一甜。"
"哈哈——嫂子你这个人。"
赵建国端着豆腐脑蹲在路边——跟几个人一起喝。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比镇上的强。"
"那当然了——新鲜。刚出锅的。"
"富贵——你这豆腐以后能不能送到镇上去?镇上没有这么好的豆腐。"
"送不了——没车。而且做多了质量保证不了。就做这么多——卖完就完了。"
"那可惜了——镇上人吃不到。"
"吃不到就到村里来吃——顺便看看咱懒人村。"
"嘿——你还学会拉客了。"
"跟嫂子学的——什么都是宣传。"
林晚晚端着空碗——在旁边听着。
"富贵——你可别学我。我那套不是人人能用的。你就踏踏实实做你的豆腐——做好了什么都有了。"
"知道了嫂子。"
"行了——我走了。明天给我留一碗嫩的。"
"好嘞——明天留。"
